苏幕抬手压下她的话:“三娘,你该回乡了。”

    杜三娘猛然抬头,对上他的眼神后,又猝然别开。

    半响后,她颤抖着道:“我,我如今,怎么回乡呢。”

    苏幕叹息,他轻轻托了一把杜三娘的手臂:“晚来欲雪,苏某家里人馋了杜家的糖水,倒是要麻烦三娘走一趟了。”

    等到马车走远,躲在门内的小童接二连三的冒出来,他们咬着手指:“是来接杜姨姨去做糖水的啊。”

    “我也想喝……”

    “我也想……”

    从里屋出来的婆子听到他们复述的话,站在门槛上朝远处望,眼里既失望又松了口气。

    杜三娘垂着眼,坐在马车里捧着热茶。

    苏幕也不吭声,只是慢慢的做着泡茶的工序。

    马车绕着几条街道缓缓而行,杜三娘突然开口:“苏公子,谢谢您。”

    苏幕摇头:“不必谢我,如果三娘您真的下了决定,以后还是要在这里生活的。”

    杜三娘有些动容,她抬起头:“您……”

    苏幕把勺子放下,慢慢整理着茶具,就像是在整理着思绪:“三娘,你的人生是自己的,所以你有绝对的权利来决定该做什么选择,该怎么过完一生。别人的意见,于你来说,都只是“意见”而已。”

    “啪!”坐在外面驾车的十二重重的在车辕上抽了一鞭子。

    苏幕连看都没朝外看一眼,继续道:“苏某今天之所以来,只是怕三娘你被一些不必要的原因影响,从而做下将来会后悔的决定。”

    杜三娘紧紧握着杯子,片刻后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她靠在车壁上,杯里的茶水全都洒到了裙面上也恍若未觉,只是喃喃道:“我问了,他……没伤没病,我……”

    苏幕没有说话,只是温和的望着她。

    杜三娘抬手捂住脸,声音似哭似笑:“我……我不敢见他。”

    第六十四章 三娘

    世人都赞叹破镜重圆的故事,可撕开那些美好的表象,重圆了的破镜上裂痕依旧。

    而且,还无比的狰狞。

    杜三娘抬起颤抖的手,痴痴的凝视着。

    “曾经,这双手是少女的手,可如今却全是伤痕和茧子。苏公子,我想过很多次跟夫君团聚的场景。

    但当这天真的来了的时候,我唯一的想法却是不能让他见到我。苏公子,我不明白……我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

    苏幕沉静的坐在那里,扮演着最好的倾听者。或许是压抑太久了,杜三娘忍不住把心里的话全吐露了出来。

    “这些年,我越来越不敢照镜子。偶尔洗脸的时候看见倒影,我都会恐慌,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杜三娘今天没有涂粉,岁月留下的痕迹在她脸上一览无余。

    “苏公子您别笑话我,其实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她苦笑:“以前,以前我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现在呢?”

    她扯扯身上水红色的小袄,自嘲道:“一个女人抛头露面,四处奔波,我实在是见了太多肮脏的人,肮脏的想法。您知道吗,其实……杨家早就把我休了。”

    苏幕讶然,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杨家早就把你——休了?”最后两个字他说的很轻,似乎怕惊吓到什么。

    杜三娘把这句话说出来后,反而轻松了很多。她抹了抹眼睛,嘴角扬起笑:“对,代子休妻。我公婆,不,是前公婆,他们早就把我从族谱上除名了。其实我也理解,因为经常有人会到他们面前嚼舌根,说我在外面——不三不四。”

    杜三娘的笑很难看,但她却坚持笑着:“家里面早就认定相公死了,我这个寡妇不守在夫家尽孝道,也不回娘家再嫁人。

    反而天天花枝招展的在外面抛头露面,不论是杨家还是杜家——都丢不起那人。”

    苏幕颇觉不可思议:“可是我记得,你好像一直有寄钱回去?”

    杜三娘摇头,摇着摇着眼泪就落下了,哽咽着道:“那是我帮夫君尽的孝道。”

    苏幕心里涌出巨大的荒谬感,他看着面前这个憔悴的,年华不在的女人,突然就很想问一句:你这么做,到底图什么呢。

    于是他问了出来。

    杜三娘被问住了,她抓住铺下的裙摆,喃喃:“我图什么呢……”

    说着,她的眼角划出一滴泪。

    苏幕揉揉额头,叹息道:“三娘,我们也算相识一场。不论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会尊重你。但是你得想清楚,想仔细,你的人生是握在你自己手里的。”

    在把她送回去前,苏幕把情况仔细的跟她说清楚。

    “你可以去和杨远团聚,我会让人把你这些人吃的苦,做的事都像他说清楚,绝对不会让他误会。

    你们若想返乡,我便让人送你们返乡。不想,那我也可以替你们换个身份,你们俩从此就远走高飞。”

    “你若不想团聚,那……你想好怎么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抹除,之后是走是留,也都看你。”

    “没人会知道你跟夏侯府打过交道,三娘,你可以去过自己的人生了。”

    元宵节的邺城彻夜不眠,熙熙攘攘的人流挤满街道,一辆中规中矩的马车走走停停,丝毫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站在街尾暗处的杜三娘深深向马车行了个礼,坐在车辕上的十二目光复杂的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