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谢景不知道白面男人具体是谁,甚至连县太爷也没有多为他解释的样子。

    只他到来的这短短几日,便在安阳县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

    安阳县这么个平平无奇的县城,竟然出了个县男!!

    老百姓们不知道县男具体是什么,但是安阳县的读书人们在这个时候都很乐于为他们解释县男是什么。

    于是不多久,安阳县老百姓都知道了,他们县城出了个爵爷!!

    等同于从五品官员。

    他们县太爷可才七品官!

    老百姓们沸腾了!

    这可是比县太爷还大的官儿!

    据说还是个从来没读过书的农家子得的!

    据说还是因为他改良了个犁地用的农具!

    县里那些常年不下地早就把种地技能挥洒在远离几颗葱上的人且不说,那些种地的老手们可开始心动了。

    改良农具能得个大官儿,那他们也行啊!

    谢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这恐怕也是那位的意思。

    其实那些读书人说的也是取巧,他们不说这个县男是一个不能传下去的空头爵位,也不说这类比的什么五品官,根本就不能真拿来作数,至少一个知府县太爷什么的,在实际作用上可比一个县男管用得多。

    但对老百姓来说,什么为圣上做贡献都比不上实实在在看在眼里的实惠。

    难道老百姓们不知道,读书考科举能当官,能光耀门楣?但是大部分老百姓家里一家三代举家之力也只能供一个子弟读书,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中。

    他们县里就有一个考中了秀才之后几十年都没寸进的穷酸秀才,几十年里年年都要去考,年年都名落孙山,他们家也逐渐落败。

    要说起来,很多庄稼老手也有不少自己几十年种地琢磨出来的小诀窍,也有一些自己改动了下农具方便自己种地,但是以往从来都没有人告诉他们,这些小改动能赚钱甚至能换来一个官位!

    县里不少人开始心思活泛起来。

    只碍于还没看到那传说中的曲辕犁,倒是有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意思。

    好在,又过了几日,京城又来了一波人,带来了所有人翘首以盼的曲辕犁。

    谢景作为改良者,也跟着那些京城来的人前往各个农村城镇,为各个农民讲解曲辕犁的用处和好处。

    说是讲解,其实老农人一上手,就会如那日的村长一般,一下子明白这曲辕犁区别于以前的直辕犁的优点。

    说来,曲辕犁也是在原本的直辕犁上进行改动,光是看着做成的曲辕犁,不少老农人都能摸着自己长长的胡须说着自己也能做,但是很多事情缺的就是那一点点拨。

    有了先例在前,之前活泛起来的心思更加灭不下去了。

    那谢景能做,没道理他们这些一辈子都跟种地打交道的老农人做不出来啊!

    从这日起,整个安阳县不管是县城还是县下的城镇农村,种地老手们都开始纷纷尝试改良农具,实在是没钱折腾农具的,就开始琢磨着改良改良种子,改良改良庄稼!

    整个安阳县甚至包括临县都呈现出一种难得的向上势头,更可贵的是,这样的势头不是出现在读书人之中,而是在向来安于天命的种地老农之中。

    ……

    “这些时日以来辛苦你了,如今各个村镇都走遍了,你也可以歇息一下,听闻你现在住在菱花镇?”县太爷张桥坐在上首,脸颊也瘦了许多,颧骨下有深深的阴影。

    他端着茶碗,看着下首恭敬坐着的少年,眼里有欣慰和快意。

    他当年也是二甲出身,家里也是京城官宦世家,哪里晓得在翰林院被人使了绊子,为了躲避风头才自请来这小小的安阳县做县令。

    原以为要熬年月,才能有机会回京。

    没成想,这样一个小子竟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饶是张桥再如何稳重深沉,此时都不免为眼前肉眼可见的光明未来感到兴奋。

    对谢景的态度也越发和婉。

    谢景却是半点没有得势猖狂的模样,还是依然一副老实的模样:“是,草民搬到了菱花镇居住,那里有个小院子,也方便我做些小东西。”

    提到菱花镇,张桥倒是想到了那日看到的小姑娘,心中促狭:“你如今是县男了,可以不用自称草民了,对了,那日那小姑娘是你心仪之人?若不然,本官倒是可以给你们保个媒……”

    谢景倒是没想到县太爷年纪轻轻也有给人做媒的念头,赶紧面红耳赤着打断县太爷:“不、不、不……”

    他赶紧将房子的前主人发生的事情,以及陈婉娘的故事说给县太爷听,可指望着他千万不要乱点鸳鸯谱。

    先不说,他来替原主做任务,原本就没想着在任务世界用原主的身体成亲生子,再者说,那陈婉娘虽然与钱瑞源解除了婚约,但是以后的麻烦事可还多得很。

    说到菱花镇前两年的命案,张桥倒是想起来了。

    毕竟在整个安阳县,也少有这样一家子惨死的惨案,当初属实是闹出了些乱子,好在最后仵作验明了是吃了有毒的事物之后才稍稍缓解。

    眼看着没什么事情再需要说的了,谢景脸上却少见的有些迟疑。

    说来,张桥还是第一次看这憨厚的小少年脸上有这幅模样,不由得问他:“可是还有什么难题?不如说来,本官比你大一些,倒是可以为你想想办法!”

    谢景想了想,半晌,才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从随身携带的木匣子里拿出一个用皮毛包裹住的长条东西,小心翼翼递给了县太爷。

    他看着那东西,眼里有些谨慎:“这是草民前些时日琢磨出来的,本来是想拿来去打猎用的……”

    谢景的眼里闪过一丝不舍,但递出去的动作却没有收回,他还是坚持自称草民,连声音都带着以往罕见的拘谨,这可是他第一次跟着村长来县衙门时也没有过的拘谨。

    这下,可直接叫县太爷上心了。

    什么东西?!

    他伸手接过那包东西。

    上手的瞬间一愣。

    熊皮?!

    他一个农家子哪里来的熊皮?!还是成色这样好,又炮制得如此好的熊皮!

    对了,是打猎!他刚刚说的打猎!

    张桥不动身色,继续问道:“本来是用来打猎的,然后呢?”

    手上却隔着熊皮细细地摸着里面的东西,长条,顶端却是尖锐的……

    他心里一沉。

    谢景低着头,没有注意到县太爷的神色。

    只继续说道:“草民之前用的一直是我爹的一把弓箭,但也用得少,那时候年纪小力气小,拉不开弓,往常用的也就是陷阱。为了能多多猎到猎物,加上前几年隆冬,我们桃花村后山竟然有野兽出没,咬伤了好几个村民,连我们村里最有力气的村民都没有办法,自那时起,我就一直想自己能做一个轻省一些的,我自己能用的弓箭。”

    这边是前因了。

    张桥“嗯”了一声:“如今看来是做成了,不是很好吗?”

    谢景的语气却更加慎重:“草民用之前得的银两叫铁匠做了箭头,的确是做成了,还拿着这把箭去野外猎了一只熊回来,便是大人手上的熊皮,若是没有之前那位官爷来,我也只当做这把箭是打猎的箭,但我那日看到了那位官爷腰上的那把箭……”

    谢景悄悄抬起了头,看了看县太爷,小心道:“大人,很像。”

    张桥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下意识随着下首小子的眼神拨开了熊皮。

    看到的瞬间,整个人脑子里便之后一句话:这小子,也太虎了!

    可不是像嘛!

    根本就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张桥是知道周若明腰上别的是什么的,那可是京城器械司新研制出来的□□,据说呼吸之间就可取人性命,不少圣上亲信都有,且那□□好就好在,只要练了准头,便是力气不怎么大的文人,也能使得动,远比弓箭更受文人喜爱。

    这样的好东西,即便是张桥远在安阳县,都能从每旬中看到家人提及。

    一直到周若明来了,他才亲眼见到了传说中的□□,更是在一次外出时,亲手体会到了那□□的好处。

    的确是箭无虚发,且即便是他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稍微用点力气也能用,只是准头比不上周若明罢了。

    他小心地用熊皮包裹起来,眼神示意谢景跟着,两人从外室出去,避开了人群,来到了演武场。

    这县衙府内按照规制本该是没有演武场的,但是据说他的上一任安阳县县令是个好武之人,便额外掏钱修了个,如今倒是便宜了他们。

    演武场内有石人,上面还有上一任主人留下的刀枪剑戟的痕迹。

    如今倒也不需准备什么。

    张桥瞧了眼谢景。

    谢景倒是也有眼色,赶紧上千将熊皮小心地取了,然后将□□调整好,将箭矢装了进去,只听得一阵细微的“咔哒”声。

    他将□□头朝着自己,递给了县令,轻声解释:“大人,好了,您只要稍稍动一动这里,就能射/出去。”

    他指着□□把手上的一处机关。

    其实他即使不说,张桥也知道那机关在哪里,他此举也只是为了试探谢景,看一看到底是不是他自己研究出来的,还是他背后另有其人……

    但他有心试探,谢景却是百般实诚又坦然。

    或者说,他从决定拿出这□□开始,就已经想到了如今的场景。

    当初拿出曲辕犁,是因为他没本钱,手上仅有一个原本的木犁,后来勉强靠着江泽的帮助搞定了曲辕犁上的铁器,但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他当然可以继续改良农具,甚至是改良种子来为自己改善生活,获得名利。

    但都不是长久之计,更不可能让他脱离安阳县。

    他深知,福宝的影响力是巨大的。

    如今他没有收到反噬,不过是因为他从本心里并没有想要针对福宝,但是只要他一日在安阳县,就一日不可能脱离谢家单独存在。

    按照时下人们的普世价值观,他是谢家的小儿子,即便爹娘对他不慈,他作为子女也不能不孝。

    他得了名利,那至少爹娘也要享受到一半甚至是一大半才算是孝顺。

    但是!他就是不想分享,不想孝顺!

    他当然可以选择躲避,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他要长久的消除这个隐患。

    一个连发□□只是开始……

    在谢景忙着给县太爷演示的时候,桃花村也掀起了一大波澜。

    无他,谢景研究出了改良农具,并且因此得了个大官,还面见了京城来的大官,得了许多金银的事情,在桃花村传开了!

    谢家一家人自然也都知道了的。

    谢母当下就带着一家老小大清早地赶到村长家,一下子倒在村长家门口,哭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