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母还没察觉到来自村长的眼刀,她只觉得一阵心绞痛。

    什么什么?!

    那么多钱,竟然全部捐给村里了?!

    建什么大路什么学堂什么祠堂?!

    她嘴唇都在颤抖,眼前一阵发黑。

    抱着福宝的手都忍不住缩紧。

    他们谢家一家老小都在村里,平常除非赶集都不出村子的,要什么宽敞的大路!

    谢江倒是在学堂里,但是他一个人要那么大的新学堂做什么,不还是便宜了村里那群小王八犊子!

    还有什么祠堂!他们谢家是逃荒来的,祖宗根本就不在这里!那祠堂根本和他们谢家半分钱关系都没有!

    谢母越想越气,越想越眼前发黑,手上的动作也下意识重了许多。

    突然——

    “婆婆,福宝疼!娘!娘!”

    福宝小小的娃儿哭喊的声音在众人讨论的声音中脱颖而出,显得极为刺耳。

    众人瞬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就见原本可爱又雪润的福宝如今脸颊憋得通红,手好不容易从谢母的掌控中挣脱出来,身子一个劲地往边上自己娘亲身上倾斜,本是冬日,但额角间竟然有些许薄汗,一看就是忍得挺久的了。

    被众人看着,福宝一个小娃娃还不觉得怎么样,只一门心思找自己娘亲抱。

    谢母却耳根赤红。

    她凶巴巴地将手上的孩子往边上儿媳妇怀里一塞,整个人瞪着双眼扫视了一圈看过来的村民:“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这幅模样,村长看了忍不住皱了皱眉:“谢家的,你这是不满意你儿子对村里的贡献?”

    谢母一滞,谢家还要在桃花村讨生活,哪里能说这样的话惹众怒。

    当下眼珠子一转,却是直接开口:“哪能啊,村长,你可不能因为私心红口白牙诬陷我!我儿子可是为桃花村做了巨大贡献的大功臣,我作为桃花村巨大功臣他娘,怎么可能不满意!”

    这话说的百转千回,阴阳怪气。

    却实打实一下子抓住了重点。

    但即便是没有她这句话,村长也没打算要针对谢家,更没打算因为谢母之前说的那些话,针对她这个人。

    索性直接移开了视线:“行了,既然谢家也没意见,那大家伙也都准备一下,等开春了,地里播种完了,估计就要开工了,这次对桃花村来说可是个大工程,大家千万不要粗心大意,也不要偷懒,这都是为子孙后代积福的大好事!”

    这话着实是说到了桃花村村民们心口去了。

    桃花村为什么在安阳县众多村落中地位较高?

    还不是因为他们村有个秀才,还有个私塾。

    周围几个村子的小孩想要识字念书,不还是得来桃花村的私塾。

    如今又有了宽敞的大路,有了更大的学堂和更多先生,这对村民来说,可都是眼前看得着的利益,可比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荣誉踏实。

    村长话一说完,登时,周围的村民都开始兴奋的附和起来。

    “好!”

    “都听村长的!”

    众多附和声中,又是谢母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这修路修祠堂的活,我们家就不派人了吧,毕竟,钱都是我们家出的,村长,你说是吧?”

    要说起来,道理是这个道理。

    到时候真干起活来,村里许多人恐怕也不会叫谢家的人出来干许多活。

    但是怎么这话从谢母嘴里出来,就叫人这么想要逆反呢?!

    这是当下众多村民的内心想法。

    也是村长抽着水烟的内心想法。

    但,偏偏谢母说这话,还真是话糙理不糙。

    村长狠狠抽了一口水烟:“行,这活,谢家就不用派人了,其他各家各户,照常派人出来,家里女人就多煮一些茶汤,免得家里男人干活太累厥过去。”

    说完,挥挥手:“行了,散了吧。”

    说是散了,大部分人还是三三两两聚在村长边上,想着打听一些细节。

    谢母才不乐意在这大冬天的在外面待着,“哼”了一声,转身率领着一家老小往家走。

    自觉扳回一城的谢母很是得意,却不知道,自己一家在村里人的口碑又往下掉了许多。

    等谢家一行人走远了些,才有村里老人开口叹息一声:“这二小子摊上了个什么娘亲啊!”

    又有明眼的人点破道:“哪里只是娘亲啊,这一家人恐怕都没拿二小子当自家人看,你瞧瞧,那谢家婆娘说那话的时候,边上她男人,还有大小子一家,可都没阻止她,保不准心里怎么想的呢!”

    有人不敢置信:“不会吧?大小子平时看着挺好的啊……”

    这言论很快就被人推翻:“哼,你瞧着吧,这一家我看都不像是好人,也就可怜二小子了……”

    又有人不忿道:“就喜欢贪小便宜,总有一天老天爷要看不过去……”

    话音未落,只听得远处谢家离开的方向,一阵惊叫声传来:“诶唷!我的脚!”

    “娘!”

    “老婆子!”

    这声音传得极远,显见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村里人面面相觑,忍不住纷纷看向最后说话的人。

    这是……

    老天爷看不过去了?

    不管怎样,村里人还是拾掇拾掇赶紧往声音的方向赶过去,可别真出事了……

    谢景当然不知道,因为自己的一番提前布局,在桃花村造成的动荡。

    他亦步亦趋跟着知县老爷,头埋得低低的,整个人都一副可怜又老实的模样。

    张桥在演武场都来回徘徊了快一炷香时间了。

    还是拿手上这□□毫无办法。

    他本以为只是和他那老朋友的□□一样的单发□□,想着虽然老百姓私藏兵是犯法的,但是好在他刚封了爵,虽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县男,但也能勉强说一声是脱离了老百姓的行列了。

    更别说,他刚立了功,再怎么样,也不至于丢了性命,顶多就是刚到手的爵位可能不保而已。

    没想到,一番试用,他稀里糊涂顺着谢景的指引装了三枚□□,按下扳机后,竟能三连发!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

    连发强弩?!

    这可不得了!

    在看那被当做是箭靶的石像,那□□稳稳射进了石像里,石像表面都因强劲的发射力有些皲裂。

    张桥忍不住上前,伸手想要拔出□□,却发现,单凭他一个文人书生的力气,根本就无法轻而易举□□。

    谢景很有眼色,看着知县拔不出来有些尴尬泛红的耳后根,只当做是没看到,乖乖上前,手上一用劲,就将三支箭矢拔了出来,毕恭毕敬双手呈给知县老爷。

    箭矢刚被拿走,就听得知县的声音:“这是三连发?”

    谢景第一次有些骄傲得笑了:“是,因为打猎的时候,要是一发的□□,对上大型猎物,恐怕是没办法一次擒获,到时候反而有危险。”

    说着,他又拿起了知县放在一边的□□,指着上面精心制作的机关,言语还有些遗憾:“可惜,我没办法买到更精细的铁器和机关,加上箭矢没有箭羽,所以射出去之后,短距离的射杀还行,一旦远距离,箭矢就很容易翻滚坠落,反倒没有短距离时的威力,且这三发的机关我研究地不到位,有时候还会卡住。”

    谢景看着手上的□□,眼里完全没了以往的憨气,反倒多了几份成竹在胸的沉稳和痴迷。

    他解释的时候,虽然没有什么专业的用词,却能将繁琐的细节解释地叫张桥一个外人都能听懂。

    尤其是他拆解开来,将每一个机关器械都展示给张桥看时,更透出几分自得和骄傲,倒是比刚认识时,多了几分少年意气。

    张桥看着他,原本还想骂他几句,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这么大胆,如今却还是咽了下去。

    心头还安慰自己,算了算了,毕竟也是自己辖内看着起来的少年英才,自己要包容,要有容人之量!

    这么安慰着,张桥都感觉自己平白无故老了几岁似的。

    半晌,谢景才解释完,整个人眼睛发亮地看着县令:“大人,您看我这东西,有用吗?”又扭扭捏捏问道:“我上次悄悄问了下那些京城来的小吏,他们跟我说,老百姓私藏兵器是要砍头的,我吓了一跳,才知道不能随便改装弓箭来着。”

    他忍不住抬起头,眼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大人,我都老实跟您坦白了,我这还算是私藏吗?我不用砍头吧?”

    说这话的时候,少年惴惴不安的样子,做惯了农活,这段时间又疯狂打磨木头铁器,早就老茧丛生的手指缠绕在一起,他低着头,连问自己要不要被砍头都没有底气的很。

    张桥不得不承认,自己心软了。

    自己都是能当他爹的年纪了,何苦还为难这样的小孩儿……

    “算了算了,你也不早说,当时若是我那老友还在安阳县,就能给你说说情,如今我再写信去给他,还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收到。”

    嘴里虽这么说,却还是将谢景安排得好好的。

    “这段日子,你就待在家别出门,省得到时候京城来人调查你的行踪,觉得你乱跑接触的人多,觉得那些人都可疑就不好了,反而连累了其他人,也影响对你的调查结果。”

    说着,他又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对了,你不是还有个小丫鬟吗,就叫她给你每天买菜做饭吃,最多等个一旬,到时候京城就有结果了。”

    谢景“诶”了一声,缩了缩脖子,讪讪道:“草民也没想到,这改良个弓箭还能出麻烦……”

    这话说得……

    张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能还真在制械这方面有些天赋,可惜你爹娘没送你去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