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最后一页供词,朱棣久久未动。

    “杨铎。”

    “臣在。”

    “翰林院也有人牵涉其中?”

    “是。”杨铎表情无波,声音极稳,“据查,翰林学士解缙曾秘密向平王府传递消息。平王长史手中握有解缙亲笔书信,可以为证。另,翰林侍读黄淮杨荣,也有牵涉其中,然无实证,臣不敢断言。”

    “解缙,好一个解缙!”朱棣负在背后的手,缓缓攥紧,松开,再攥紧,“魏国公可涉入此事?”

    “回陛下,据顺天回报,魏国公与此事无干。只是其麾下百户张成实为前朝余孽,并已暗中投靠谷王。宣府也有谷王留下的钉子,连汉王都未察觉。”

    “这么说,此事都是谷王一手策划?”

    “回陛下,臣不敢断言。”

    杨铎垂首,即使心中另有答案,话也不能出口。

    建文帝,朱允炆。

    在永乐帝面前,这是忌讳。

    无论死了还是活着,都一样。

    又过了许久,朱棣才开口道:“传朕旨意,曹国公李景隆罔顾法令,朕屡次宽宥,仍不思悔改,收留凶徒,行非法之事,夺其爵,下诏狱。”

    “谷王穗贪虐残暴,横征暴敛,不听直言,无视朝廷,朕顾念亲亲之情,多次劝说,仍屡教不改,收回谷王封地,削其王位, 贬为庶人,下宗人狱。王府官属不能劝谏,且助纣为虐,交刑部大理寺问责。”

    “平王……”说到这里,朱棣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平王改封西南普安州,给两百校尉,食禄八千石。令下,即刻启程就藩,无诏不得进京。平王妃有疾,赐侧妃二人随同就藩。平王世子聪颖好学,留京就学。”

    “兴宁伯虽有不妥之行,然事出有因,其情可免,罚奉三月。”

    比起对谷王,曹国公和平王的处理,孟清和只被罚俸三月,简直比毛毛雨还要毛毛雨。

    朱高炽都在老爹一怒之下,被发配贵州当人猿泰山,孟十二郎当街行凶,流言缠身,却是轻拿轻放,不说杨铎,侯显都感觉不可思议。

    兴宁伯恩宠之深,绝非一般人可比。

    “还有,”朱棣话锋一转,“朕闻近有军民事佛先于事祖,简于祭祀而严于佛祭,此盖教化不明之故。朕于奉先殿旦夕祇谒,纵有微恙,亦未尝敢轻慢。世人事佛竭力而疏于事先祖,是昧其本。当诏令天下,以太祖高皇帝御制大诰为律,率正其行。”

    总结归纳起来,拜佛不能高于拜祖,没事少读佛经,多读御制大诰才是正道。

    话音落下,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锦衣卫指挥使,终于身体石化,表情龟裂了。

    比汉子还要汉子的侯公公也瞪圆了眼睛,连“遵命”两个字都忘记说了。

    天子这还是护短吗?

    分明是自己孩子欺负人,也要挥起鞭子上前帮忙抽两下吧?

    第一百八十八章 风云变幻

    长沙,谷王府

    谷王朱穗身着衮冕,站在圜殿前,面朝祭祀宗社,三拜叩首。

    王府家眷惶惶不安,脸上都有泪水。

    谷王妃牵着谷王的长子,跪在谷王身后,凤珠翠冠,红罗长裙,稍显平凡的面容,不见惊慌,端雅肃然。

    “王爷,时辰快到了。”

    锦衣卫和宣旨的中官在承运殿等候已久,却不敢贸然闯进后殿。

    谷王终究是天子的亲兄弟,还有同母兄长蜀王在朝,虽被废为庶人关押宗人府,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

    王府祭祀之地,更不能轻闯。

    谷王倒了,知道内情的都十分清楚,除非奇迹发生,例如永乐帝的脑袋被门夹了,否则,谷王这辈子都别想从宗人狱中出来。他的妻子,儿子,女儿,将不再是宗室,只能作为普通百姓,一代代传续下去。

    天皇贵篑,太祖高皇帝亲子。

    先有北疆威名,后有靖难之功。

    如今却是英雄末路,被狠狠打落尘埃,再不得翻身。

    如果皇位上坐的不是朱棣,如果事情没有发生不可估量的变数,如果计划能够顺利进行,如果不是错估了兴宁伯,如果……

    太多的如果,朱穗再不甘心,也无法让时光流转。

    余下的,只有颓然。

    他正值壮年,领兵,谋略,治国,自认哪一样都不比朱棣逊色。

    可他还是败了。

    败得太快,败得无比狼狈。

    谷王挺直背脊,刚毅的面容,虎目充血。

    是朱棣让他看到了,只要握有实力,身为高皇帝亲自,皇位不再遥不可及。

    也是朱棣让他明白了,皇位不是谁都能抢。即便有实力,能成功者也是寥寥无几。

    “我这一去,恐再无相见之日。”朱穗缓缓起身,看着王妃,温声道,“好好教养灼儿。”

    “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