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诊治了婉儿的伤势后,便命医女给婉儿清洗伤口上药。

    红蕊在旁边帮着医女清洗,一边洗,一边哭,大人伤成这样,也不知这回要养多少日才能下地行走。

    太医退至屏风后,研墨提笔,却迟迟没有下笔。

    裴氏催问道:“大人怎的还不开方?”

    太医锁紧了眉头,思忖片刻,搁下了毛笔,对着裴氏道:“下官还是先去请示天后吧。”

    裴氏意识到事情似乎并不简单,当下便引着太医来到了紫宸殿外。

    武后宣召太医入内,放下手中的折子,沉声问道:“婉儿的伤势如何?”

    “想必是行刑之人留了余力,并未伤及骨头,只是……”太医突然迟疑。

    武后蹙眉,“只是?”

    “还是伤及了内腑,内有淤血,必须用药物催出来,否则还是有性命之忧。”太医略微一顿,“虽说这样可以保命,可用药之后,她只怕再也不能……成孕了。”

    宫中女子若不能成孕,无疑是大事,是以太医必须上报天后。

    武后心绪复杂,如此一来,上官氏这一脉至此断绝。

    “保命为上,此事不要张扬,尤其是不能让婉儿知道。”

    “诺。”

    “下去吧。”

    武后屏退了太医,没想到婉儿捱过了这一关,还是付出了这样的代价。她自忖心肠已经硬了多年,已经不会为这样的事心湖泛波,可是,这一刻她竟有一点心疼。

    “裴氏。”武后沉默良久,终是开了口。

    裴氏走上前来,恭声道:“奴婢在。”

    “这几夜你去外面守着,若是看见太平来了,便将她领进来。”武后淡淡说着,“这段时日,婉儿需要什么,便允她什么,命红蕊好生伺候。”

    “诺。”裴氏领命。

    武后拿起折子,提起朱笔,继续批阅奏章,“太平来此,不必通报本宫。”

    裴氏一一记下。

    月亮爬上宫脊时,紫宸殿内外,一片寂静。

    太平带着同样内侍打扮的春夏急步赶往紫宸殿,若不是怕她的探视被父皇那边的人发现,她恨不得牵匹马儿来,打马驰向紫宸殿。

    “殿下,殿下,你走慢些……”春夏不敢大声呼唤,极力压抑着嗓音,“被宫卫瞧见了,不好!”

    太平闻声只得放慢步子,一颗心早就飞到婉儿那边去了。

    春夏追上太平,劝慰道:“奴婢今日已经向太医打听过了,他说上官大人没有伤及筋骨,已无性命之忧。”

    虽然这句话春夏已经说了好几遍,可太平还是不安心。今晚只有亲眼看见婉儿,她的心才能定下来。

    “殿下……”春夏觉察太平的脚步又走快了,她眼尖瞧见远处行来了一队巡宫的宫卫,急忙提醒,“前面来人了。”

    太平咬牙,垂首放慢脚步,与那队宫卫擦肩而过。

    终于,她瞧见了紫宸殿的宫门,在这里值夜的都是阿娘的心腹,她再也不必多做掩饰,快步跑了过去。

    第一眼瞧见裴氏提灯候在门前,太平的心咯噔一响,难道阿娘算准了她会来,所以才命裴氏在此候着,想将她打发回去?

    “殿下,请。”裴氏只是低首往旁边一让。

    太平心下已经了然,这肯定是阿娘的意思。她心中感激,已经打定主意,今晚离开之时,定要去拜谢阿娘。

    裴氏引着太平一路走至偏殿前,恰好红蕊端着一盆血水退了出来。

    太平鼻翼微动,先嗅到了一股血腥味,借着宫灯光亮往盆中一看,哪里还镇静得下来?这就是没有性命之忧?到现在婉儿还在流血!

    “殿下,大人刚睡着……”红蕊还来不及说完,太平便推门走了进去。

    春夏挽住了红蕊的手臂,低声劝道:“殿下都快急疯了,你就少说一句吧,不然殿下真会教训人的。”

    莫说是公主,红蕊也差点急疯了。

    太医说大人不再流血,那便证明内血已下尽,后续温补气血,慢慢调养,便能把身子养回来。红蕊伺候了大半日,终于等到了这一刻,悬着的心终于是放了下来。

    “咳咳!”裴氏咳了两声,提醒道:“好好当值,莫要聒噪。”

    “诺。”

    红蕊与春夏点点头,目送裴氏走远。

    偏殿的灯烛明亮,照在婉儿脸上,衬得她的脸甚是苍白。她安静地趴在床上,伤处才上完药,暂时不能盖上,只在背上搭了一角被子。

    虽说已经给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可伤处的血污依旧触目惊心。

    太平只看了一眼,便觉被谁用钝刀子狠狠地捅入了心口。

    心痛极了。

    婉儿合眼小憩,因为伤处啧啧生疼,她睡得并不深,听见有脚步声靠近,她便睁开眼来。视线中出现了她最想见的人,婉儿极力翘起嘴角,给了太平一个安心的微笑,哑声道:“我有好好活着……”

    太平在床侧坐下,趴在床边上时,眼眶已变得通红,她噙着眼泪,不敢让泪珠滚下来,“我知道……”话才说了第一句,她便有了哭腔,“可我宁愿伤的是我……”语声哑涩,她慌乱地别过了脸去,快速擦去了滚下来的眼泪。

    “殿下……”婉儿想伸手为她擦拭眼泪,可动一动她都觉得疼,“我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