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大权在握,又是信得过的亲女儿,武后现下的心思都放在了如何顺理成章地君临天下上,便没有多做深究。

    婉儿好几次看见太平举荐的奏疏,都暗暗为太平绷着心弦,思忖该如何帮太平顺水推舟地办成这些事。

    哪知武后只轻笑一声,摇头叹道:“太平就这点出息,准了。”

    婉儿这才把心弦松懈下来,也许这便是殿下选择的道。所谓百川归海,莫看小吏不起眼,若是多了,也能汇成沧海,掀起滔天巨浪。

    猜到太平的路数后,婉儿后面再看见这样的奏疏,心绪终是波浪不惊,悄悄地记下了这些人的名字与官衔。

    是夜,太初宫夜深人静。

    婉儿一时睡不着,便凭着记忆,在宣纸上写了一遍这些日子记下的人名。天、地、春、夏、秋、冬六官皆有三五个小吏,甚至在武承嗣与武三思府上也安排了几个不起眼的小吏。

    红蕊看婉儿写得出神,不由得探头瞧了一眼,“这些都是什么人啊?”

    婉儿没有立即回答,蹙眉上下扫了一遍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把将宣纸揉成了纸球,正色道:“把火盆拿过来!”

    红蕊听婉儿语气严肃,不敢怠慢,当即便把火盆抱了过来,放在了几案边上。

    只见婉儿把宣纸移近烛火,点燃烧着,投入了火盆之中,亲眼看着这些名字化作灰烬后,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叮嘱红蕊,“方才你瞧见的名字,一个都不要透露出去。”

    红蕊猛点头,“诺。”

    婉儿微微扬了扬唇角,“早些歇着吧。”

    红蕊退至了榻边,睡了上去。

    婉儿杵着腮,轻轻拨弄那盏太平送她的走马灯。灯上的红衣小人依旧鲜艳,哪怕没有眉眼,婉儿也记得她的殿下是什么模样。

    “殿下,你是想‘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么?”

    婉儿在心间轻问,若是殿下想如此行事,明年守陵期满殿下一定会回洛阳。她确实想念太平,可又不想太平在这个时候回来。

    神都的腥风血雨即将开启,太平若在这种时候浑水摸鱼出手,无疑是火中取栗,凶险万分。

    “唉。”婉儿沉沉一叹,今时今日,她知道太平绝对不会遵守那个二十年之约。

    既然殿下选择了这条险路,不论前面等着她们的是什么,她也愿意陪殿下风雨走这一程。

    第113章 不归

    垂拱二年正月, 李旦病情大好,难得地上了朝堂。武后突然当朝宣布还政天子,李唐旧臣暗暗窃喜,武氏新官们惴惴不安。

    谁知李旦在这个时候捂着胸口猛烈咳了几声, 连连摆手, 当着众臣之面驳回了武后的请求,言辞恳切地请求武后继续以太后之尊临朝称制。

    天子如此, 李唐旧臣们失望之极。如今太后大权在握, 他们也不敢当面跳出来为天子请命,是以一个一个地都选择了明哲保身。

    随后, 鱼宗保上书,请设四方铜匦,接受四方的谏议。武后欣然许之,下令铸四色铜匦, 分别安置在四方宫门前——东门是青色铜匦, 名为延恩, 自荐求官者可投名于此;南门的是红色铜匦,名为招谏,可以直言政令对错;西门的是白色铜匦, 有冤者可以投状伸冤;北门的是黑色铜匦, 密告者可往里面投递知悉的私密之事。

    因为每日四匦奏疏颇多, 是以武后特别新置了知匦使, 官名叫做补阙或拾遗。每日傍晚,就由这些知匦使把箱子中的奏疏收整一起,呈递给武后一览。

    得此四匦,武后收到了不少密报,借由这些密报, 再默许手下酷吏行事,自这年开始,腥风血雨,不曾断绝。

    这是帝王的必经之路,回首只见一程白骨,低头只有满手鲜血。

    不得名正言顺,便求威慑人心。

    在这种时候讲不得仁慈,也讲不得真相,有的只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一程披荆斩棘后,方得君临天下。

    这条路先前没有一个女子走过,可武后心意坚定,她就是要走出一条女子称帝的血路,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酷吏横行,人心惶惶。

    不少李唐旧臣指望不了天子,便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偏安长安三年的公主身上。长安这三年来,平静无波,接连三年皆是大丰之年。

    太平广积粮食,亲率羽林军与相关官员们疏理河渠,这三年不单给先帝守了陵,还做出了不少实实在在的政绩。

    眼看这三年守陵之期已至,神都不少官员都期盼着公主早些还朝,勿让一些酷吏小人充斥朝堂,扫去一些血腥阴霾。

    这些请公主回返长安的密信如今正放在太平的几案之上,太平视若无睹,继续拿着《孟子》细读。

    春夏端了甘露进来,小声问道:“殿下,要收拾行装么?”

    太平不悦地瞄了一眼春夏,“怎的?那些人的主意都打你身上了?说,他们给你塞了多少银子,让你来问本宫这句话?”

    春夏大惊,急声道:“奴婢一个铜板都没收!奴婢以为殿下思念大人,想急着回神都,才多嘴问这一句。”

    太平放下了《孟子》,侧脸望向窗外,目光忽然变得悠远,喃声问道:“你想红蕊么?”

    春夏没想到公主突然来此一问,怔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想。”

    太平嘴角微扬,笑得苦涩,“我也想……只是时机未到,还不能回去。”

    春夏瞪大了眼睛,“啊?不回去?!”

    太平点头,“现下回去是找死。”她定会被那些不臣阿娘之人捧起来,捧到阿娘的对立面,为全阿娘的帝业,她或死或下狱,定无善终。

    春夏不禁倒抽一口凉气,“那……殿下如何留在长安呢?”

    “拖一日,是一日,到了明年便好。”太平只能等,等一个天机。这几年她颇重农事,为的就是明年的那场饥荒天灾。她是应该回去,可绝不能在那场李唐王室的大杀戮前回到洛阳。

    “殿下。”殿外忽然来了一名玄衣少年,左颊上有一道疤痕,周身都散发着一股冷冽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