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哑声道:“今日……殿下就教到这儿吧……”

    太平知道她这模样是因为什么,教是肯定只能教到这儿了,低哑问道:“本宫打了一身汗,可否去大人那儿梳洗梳洗?”

    婉儿怎能拒绝这样的邀请?

    “也好……”

    随后,太平与婉儿双双下了马,两人忽然话少了许多。

    太平耐着性子交代宫人们收拾球场后,便跟着婉儿回到了西上阁。

    婉儿叮嘱红蕊在外等候春夏,给太平打了一盆热水来,便匆匆走进了阁中。

    热水是肯定用上了的,账自然也是要算的。

    “殿下该罚!”

    “罚……怎么罚都依婉儿……”殿下的呢喃近在咫尺之间,无疑是淋在火焰上的酒汁,她缠紧了婉儿的身子,咬了一口婉儿的耳垂,催促道:“你才是驸马……”

    第193章 仇心

    随着太平在朝堂上的威望日盛, 黯淡的不仅仅是远离朝堂多年的庐陵王李显,还有一直被武皇养在膝下的临淄王李隆基。

    武皇给予他皇孙该有的尊崇,读书、骑射、礼乐皆找了当世名士传道,却从不给他开府参政的机会。是年, 李隆基已经十五岁, 每日活得像个富贵闲人,每日不是与羽林军打打马球, 便是抱着羯鼓在宫外府邸中高歌半宿。

    当年皇嗣犯事, 武皇虽说没有昭告天下事情真相,朝臣们却已心知肚明。皇孙李隆基能得武皇如此宽待, 能这样平平安安地当一世富贵王孙,已经是武皇的天恩浩荡。李唐旧臣们虽然惋惜,却没有谁上书请旨,请武皇允李隆基开府招募幕僚。

    他们多年前曾经憧憬过, 若是皇孙李隆基继位, 或许能比庐陵王好些, 可这几年下来,镇国公主光耀四方,膝下李唐皇孙崇茂机敏可爱, 小小年纪便被武皇破例封了秦王。秦王这个称号对李唐旧臣而言意味着什么, 武皇知道, 太平知道, 天下人也知道。

    天可汗太宗皇帝的威名尚在,武皇决口不提庐陵王,盛宠皇孙崇茂,如此明显的暗示,朝臣们都不是傻子, 已经猜到了武皇储君的真正人选。

    朝臣们想,若是李隆基承继大统,他日势必会追封皇嗣李旦为帝。一个险恶到杀子、违背了“仁”字的皇帝,怎配享宗庙香火,受万民敬仰?崇茂却不一样,母亲太平时刻教导他爱民如子,尊师重道,只要提起小、秦王,谁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夸他一个“好”字。

    武平安今年刚好十岁,也许是传了梅氏的温婉性子,不像他父亲武攸暨那边莽撞,平日最喜读书识字。每次婉儿来府中拜访,他就想央着婉儿讲诗论经,起初婉儿看他眉眼与武攸暨神似,并不想搭理太多,可他实在是心诚,央了婉儿太多次,婉儿最后还是心软了,每次来府中都会抽出半个时辰教他诗文。

    至于长安郡主那边,自小便是武皇与太平的心头宝,想学什么,便聘请当世最好的老师来教她。她的悟性很高,学东西也比崇茂快,许多事情一点便通。武皇爱极了小郡主,每个月都要接小郡主回宫住十余日,太平派人去接,武皇便打发婉儿来,让婉儿跟着太平去忙女子书院之事。

    武皇有多宠长安郡主,整个神都皆有耳闻。传闻,她可以让长安郡主同坐龙椅,手把手地用朱笔教她写字,有时候遇到盖印,她也让长安郡主帮手盖印。仅仅七岁,武皇对长安郡主的盛宠让人惊叹,偶尔太平也会对着武皇说两句酸话,有了孙女,都不疼她这个闺女了。

    武皇每次看见太平如此,她都满心欢喜,女儿不管多少年岁,遇上了母亲,总有忍不住撒娇的时候。

    婉儿常常会心而笑,有些事殿下不提,她也明白殿下在想什么。

    她们都知道武皇的寿数,这些日子能多陪武皇一日,便多一日温情脉脉。同样的,婉儿在郑宅陪同母亲的时光也多了许多。

    什么野心,什么谋算,都在这样的时光里柔软了。

    武皇享受起了天伦之乐,这本是天家最大的奢侈,却实实在在地发生在了她与太平之间。有时候武皇提起太平,满心满眼都是幸福的光彩,这是雉奴给她的最好礼物。她的太平,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儿,从未辜负她的期望。

    女皇一家其乐融融,远在房州行宫的庐陵王一家也算过得安宁。对李隆基而言,父亲才是输得最彻底的那一个。

    虽说武皇下过命令,不允朝臣探视疯了的庶人李旦,可武皇从不拦阻李隆基去探视父亲。其一,这是人之常情,李隆基身为人子应当探视,这是皇室立本的“孝道”,必须做给天下人看;其二,李隆基越是亲近李旦,他便离储君之位越远,天下人都看得出来,李旦这一支是不可能承继皇位了。

    是日,整个神都都沐在绵绵秋雨之中,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张巨大的雨幕笼罩在神都之上。

    雨丝斜飞,从窗口落入殿中,将铺在几案上的宣纸濡湿。

    “临淄王。”候在殿外的宫人们对着李隆基一拜,十五岁的他眉目已开,眉眼像极了年少时的李旦。他最喜穿墨绿色的圆襟袍衫,此时只戴了一顶寻常幞头,只听他沉声应了一声,便掀起竹帘,走入了殿中。

    李旦已经疯傻多年,只要他不哭不恼,宫人们便由着他抱膝蜷缩在墙角,垂着脑袋沉默大半日。

    “阿耶。”李隆基每次看见这样的父亲,都心绪复杂。他轻唤一声,先去把敞开的窗户关上,免得李旦着凉。

    李旦听见了熟悉的声音,缓缓抬起脸来,对着李隆基咧嘴一笑,像是孩童一样地对着他招招手,“来……来……”

    李隆基低头走了过去,跟李旦一起坐在地上。

    李旦牵紧了他的手,平日除了伺候他的那几个宫人外,他只会对李隆基这样亲近。他急切地抓了一把边上的点心塞给李隆基,“吃!吃!好吃!”

    李隆基眼眶微红,“阿耶,你真的甘心么?”

    “吃……吃……”李旦不懂儿子的意思,热情地往李隆基嘴边塞点心,“好吃……”

    李隆基哂笑看他,仿佛在看天下最大的笑话。他的父亲本该是天下之主,他本该是入主东宫的储君,竟落到这样的田地,疯傻余生。

    阿耶倒是舒坦了,什么都记不住了,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也好。可他李隆基不一样,他记得母亲临终时绝望的眼神,记得父亲胆小如鼠地缩在角落不发一言,记得武皇的心狠手辣,也记得姑姑太平的冷漠与不屑。

    同是皇孙,凭什么崇茂就可以得到姑姑那样的眷顾?

    他从小到大做错了什么?分明一切都是父亲做的决定,他与阿娘只是受害者,凭什么要受到牵连,一辈子背负父亲的罪孽?

    庐陵王庸名在外,武皇宁愿让这样的人开府招募幕僚,都不愿让他李隆基开府,凭什么?!

    为何要这样处处防备他,打压他?

    为何?

    人人都说武皇这些年来甚是疼爱他,可他一清二楚,武皇对他的疼爱不及长安郡主的十分之一,不过是怜悯罢了。

    像打发乞丐一样的怜悯,他从不觉得自己是大周的富贵闲人,只觉自己是武皇养在身边的一个李唐乞丐。

    心情好时,给他打发点恩赏,心情不好时,谁记得神都还有他这个临淄王?

    “吃!吃啊!”李旦塞了好几下,李隆基迟迟没有接点心,他猝然来了脾气,声音比方才扬高好些,“吃!给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