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氏,你可否当自己是个活人?”太平不容她说完,便打断了她,认真地又问了一遍:“回答本宫,你还记得你是个活人么?”

    梅氏噤声。

    太平继续道:“ 好好想想这句话,你不能一辈子为了丈夫、儿子而活,后面的日子你应该为自己活,光明正大地走出去,让平安堂堂正正地唤你阿娘。”

    梅氏期待过这样的日子,可也知殿下办此事的难处。

    “殿下……”

    “安心住在皇庄,一切等本宫安排。”

    太平扶起梅氏,覆上她的手背拍了三下,她没有多言,便带着春夏离开了皇庄。回到东宫时,婉儿已经在正殿等候多时。

    “退下。”

    太平坐下之后,便吩咐春夏领着一众宫人退出正殿。

    婉儿看出太平心绪不宁,温声问道:“梅氏那边出了变数?”

    太平摇了摇头,牵着婉儿坐在身侧,叹息道:“她很可怜,心里只有丈夫与儿子。”为了丈夫,为了儿子,活得像个不见天日的幽灵。

    婉儿已经猜到这样的结果,梅氏跟世上很多女子一样,只记得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这八个字,从来都不问问自己,想不想这样活?

    “殿下一定要给她正名么?”婉儿提醒太平。

    太平点头,“必须正名。”梅氏百年以后,应当与武攸暨同穴,这是她应得的。

    婉儿安抚太平,“此事急不得。”武皇若是知道平安的出身,有许多事都不一样了。尤其是这个时候,武皇一旦知悉梅氏还活着,第一个被问责的便是婉儿与厍狄氏。

    “我知道。”太平也不急在一时。

    武攸暨想要用“成全”困锁太平一世,太平又岂是任人鱼肉的傻子。想要死后合葬,武攸暨身边应该躺着梅氏。

    太平双手合握婉儿的手,“梅氏一事,我自会妥当安排。婉儿今日来此,可是母皇的意思?”

    “陛下担心殿下伤心难止,所以命臣先来安抚。”婉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悦,“臣瞧殿下一切安好,小坐片刻便可回去复命。”

    太平牢牢握着婉儿的手,笑道:“来都来了,多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婉儿岂能拒绝公主的邀请,“就陪一会儿。”

    太平倦然倒在了婉儿的双膝上,“当了储君,才知储君不易,这段时日下来是真的累。”

    婉儿微笑着轻柔太平的额角,“说说看,殿下近日有什么难办的事?兴许臣可以帮上一二。”

    “有一桩。”太平平躺下来,一瞬不瞬地望着婉儿,“后宫以后谁来看顾?”

    婉儿怔了怔,“自古以来,统率六宫者只能是皇后。”她神色微愕,惊讶道,“殿下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太平问道。

    婉儿覆上太平的脸颊,“此事急不得。”

    “我不能让你一直当内舍人。”太平认真开口,“我一个人前要管政务,后要管后宫,哪里折腾得起?”

    婉儿沉默。

    内舍人岂能掌管整个后宫?全让太平一人来管,确实不妥。

    “长安尚小,安乐又靠不住。”太平一边说着,一边蹭了蹭婉儿的小腹,“婉儿舍得累坏本宫?”

    太平已经许久没有这般撒娇了,婉儿听得心酥,更多的却是心疼,“此事容我想想。”

    “那婉儿好好想想。”太平合上双眸,“我小憩片刻,还有很多政务等着我处置。”

    婉儿轻抚太平的额头,“殿下安心睡。”

    “对不起。”太平忽然小声道歉。

    婉儿惑然看她,“殿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本该带你离开这座皇宫,逍遥度日……”太平歉然睁眼,“可这辈子,你要一直陪我在皇宫终老了。”

    婉儿舒眉,“臣甘之如饴。”说着,婉儿语气笃定,“殿下的道,也是臣的道,臣想看见一个殿下治下的盛世,一个可以让女子恣意施展抱负的盛世。”

    太平微露笑意,“婉儿。”

    “嗯?”婉儿垂首望向太平。

    太平牵了她的手,覆上心口,“终我一生,必不相负。”

    “我亦如是。”婉儿莞尔,温婉的眉眼间染着一抹前所未有的坚定。

    同年九月初一,武皇当殿宣布禅位皇太女,九月重阳,新帝登基大典在紫微城进行。那一日,神都沸腾,天下同贺,四境诸国也派人送来了贺表。

    从公主到天子,太平走了整整半生,若无母皇铺路,她不知还要筹谋多少年,才能等到这一天。

    大唐的旗帜迎风招展,预示着一个新的时代拉开序幕。

    武皇左手牵着崇茂,右手牵着长安,穿着朝服站在万象神宫的龙台之上,等待着新帝的到来。

    满朝文武穿着官服整齐林立在朝堂之上,对于大唐的未来,有些人充满了期待,有些人忐忑不安,有些人满是茫然。

    武皇看向百官之首的狄仁杰,有这枚定海神针在朝上,武皇无疑踏实了不少。

    狄仁杰觉察到了武皇的顾看,对着武皇拱手一拜。他看得清楚武皇眼底的期许,他对太平也充满了期许,一个一心为民的君王,是多少臣子梦寐以求的明主。

    这些年来,太平的政绩有目共睹,监国这半年来,皇太女经办的每一件事,无一不办得妥妥帖帖,拔擢的每一位官员,政务能力都让人忍不住称赞。这些小吏经年在底层务实,深知百姓疾苦,这些人一旦放在实差上,办的差事自然不会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