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走几步就又被叫住。“小淮,”陈盼安没有多插手过淮栖的生活,但他似乎什么都知道似的,他担忧道,“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说,别客气。”

    ……

    淮栖去洗了澡,身上套了件t恤当睡衣,领子几乎大到垂到了锁骨之下。这是奶奶给他带的,村子附近的厂子盛产这种十分耐穿的大号工服。每到夏天淮栖就会翻出来洗很多遍,放到阳光底下晒得浆硬。

    上面的工厂印刷图案已经褪色了。号码太大导致上衣把他的短裤完全遮住。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穿了裤子,淮栖把肥大的下摆束进了裤腰里,但动作大了总会掉出来。他本来长的就瘦,被这衣服一衬,显得腰只用一只手臂就能环住。

    淮栖坐在床边,额前的碎发还有些湿,他捡起桌子上的红色瓶盖看了看,盯着里面四个字又呆了很久。

    忽然,他的身后传来人声:“你很幸运的,我从来都没中过。”

    闻声淮栖猝然站起,转身后退时后撞到了衣柜,又被杂物拌了一跤,勉强紧贴到衣柜门上才站稳。

    这个“人”再次打招呼道:“晚上好。”

    淮栖紧紧咬着牙,看着坐在窗边的鬼魂。

    他穿着白衬衫,双手在大腿上随意地搭着,周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声音是和瓶子里那只一模一样的。

    他……应该是鬼,但奇怪的是他和以往青面獠牙,七窍流血的鬼都不一样。

    他长得很好看……长眉黑眼睛高鼻梁——淮栖形容不出那种好看,只能通过简单的枚举来实话实说。

    就像是动画片里的俊美少年,尚且稚幼的小观众一看到就欢喜地知道:“这是主角!”

    笑意仿佛天生就藏在他眉眼里,他眼睛一弯的时候,淮栖心中的恐惧没那么尖锐了,少年说道:“刚才在外面吓到你了,抱歉。”

    淮栖心想,你现在也吓到我了。

    他没有跟“主角”似的先来一个自我介绍,而是道:“你可以走过来一点,最好不要靠在那里……”

    淮栖僵着身体不动。

    “……因为你身后的柜子里有一位女士,对面的床底下藏着两个孩子。”少年把话说完。

    淮栖第二次:“……”

    他刚放下胆子又吊了起来,也不管这只鬼说得是真是假,立马后背离开柜门,嘴唇发白地直盯着少年道:“我……不觉得你……这是道歉。”

    “她们没有恶意,跟着你也只是想和你说一些话,你可以打开柜门或者掀开床底见一见她们。”少年道,“我在这儿,她们不会伤害你。”

    淮栖搞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去见几只鬼,也搞不懂少年的目的,现在整个场面就显得很离谱。

    他说:“我不想。”

    “好吧,”少年说,“那你闭上眼睛。”

    淮栖紧张的大脑先命令眼睛闭上,他之后才反应过来,问道:“为什……”

    少年说:“出来。”

    淮栖的话半路截断,因为他听到背后的柜门打开了,而面前是被褥翻动的微声。淮栖的后背立马崩成了一条直线。

    凉风和低沉的呜咽声飘到了他的身边。让它全身发软的恐惧感再次涌了上来。

    淮栖无论怎么鄙视自己的懦弱,都没法和那些胆子大的人一样,用自己的理智控制住下意识的反应——他又无措地蹲了下来,脸埋在双膝间,缩成最安全的一团,一直到那些来自衣柜、床底的恐怖的声音和触感从他的身旁消失。

    过了好一会儿,没有动静了。

    大概是中奖的瓶盖给了他一点小运气,这次真的出现了个他臆想中的“主角”,抚了抚淮栖的后背。

    “不用怕,”少年飘到离淮栖很近的跟前,也是双膝蹲下的姿势,用手指轻轻蹭了下淮栖额前露出的碎发,温声道,“她们已经走了。”

    第3章 绵羊(三)

    ……

    “你是谁,”淮栖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声音变得很闷,在平静颤动着。他想起了丁龄和他说起凶手的场景,说,“你是想让我传达什么话,或者找什么人。”

    少年好像笑了起来,他说:“我找的人叫淮栖,淮水的淮,栖息的栖。”

    淮栖静了一会儿,犹豫道:““找他做什么。”

    “你帮我告诉他,如果他下次再空腹喝冰镇的碳酸饮料,我就会半夜爬到床上吓他。”

    “……”淮栖终于抬起头来,他看见少年的眼睛,问,“你认识我?”

    少年明知故问地问:“你是淮栖?”

    “我是。”

    “喔,那今晚我要吓你了。”

    淮栖脱口道:“不行。”

    少年清脆地笑了声。淮栖忽然发现,每受到次惊吓之后的虚脱感好像没有出现,他的耳畔现在全是这一声好听的笑。

    淮栖又问了他刚才没有回答的问题:“你“是谁?”

    少年没回答,他甚至没吭一声就消失了。

    台灯微弱的光芒取代了他身上淡淡的白光。淮栖懵在原地,以为自己刚才做了一场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