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栖悄悄蜷起了手指,因为仅是陈盼安的这一段描述,就已经和自己所整理出的“第一段记忆”全部冲突了。那个很笨的淮栖、温润的父亲、以及清冷的母亲全都不在这段故事。

    但陈盼安说的大概也是真的。他连自己小时候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没有理由去编织一个这么庞大又细致的谎言去骗他。

    淮栖想听全部的真相,那陈盼安便一年一年地讲给他听。淮栖十六岁的时候,陈盼安那时已经是现在的职务了。他说到这里停顿了半天,给自己和淮栖分别开了一瓶矿泉水。他紧紧地盯着淮栖的眼睛,说:“那年你出了意外。”

    淮栖已经早就做好了准备,平静地让他继续说下去。

    “你还记得我的手臂是怎么伤的吗?”陈盼安晃了晃几个月前绑过绷带的手臂。

    “听名潜说是“追捕一个团伙的任务中伤的。”淮栖也不是很清楚。

    “那是个人口贩卖团伙,组织规模庞大,背后疑似有财团支持,它曾是这片地区一块顽疾。在许多年前他在老县猖狂了一段时间,被政府的专项搜捕一网打尽,而后沉寂了十几年,大家还以为除了这团伙的根,但是近些年它再次鬼魅般地出现了。因为我一直在参与关于它的任务,所以清楚地知道,它死灰复燃的时间点,是在四年前。”

    “十六岁的我,就是那团伙‘复出’作案中的受害人?”淮栖猜测道。

    “嗯。”

    淮栖想,难不成自己是被卖到那个家庭的吗。那更不对了,四年前自己都十六岁了,而第一段记忆的结束的时间点都还没到这个岁数。

    “那我……”

    “你死了,”陈盼安忽然打断他,就像怕自己会后悔似的,快速又果断地说道,“在那场事故中,你死了。”

    这三个字太刺耳了,差一点超出了淮栖心里准备的范围,但却迎合了自己那个荒唐的猜测。淮栖的心跳陡然加快,他说道:“死?”

    “是。”陈盼安目不转睛地盯着淮栖,似乎害怕自己移开一下眼神,淮栖就会把接下来的这番话当成玩笑——因为连陈盼安自己都不相信这段回忆,这根本就是在挑战他关于无神论的世界观。他说:“你在一个实验室里被找到的,你在手术台上,器官几乎全部被摘走了。我亲眼“看见的。”

    “……”

    淮栖的脸上浮现出一些恐惧和不可思议,他并不敢想象那个画面,何况这种场景是放在自己身上。但他还是忍住翻涌的心情,继续问了下去:“然后?”

    “我把你的尸体认领了回去,但是不敢给阿姨看“因为你奶奶肯定会受不了的。”对着淮栖的这一个大活人说“你的尸体”有些许诡异,陈盼安心情复杂地继续说,“于是我和你的几个亲戚商量,先将你火化。但直到我们措好了辞准备好面对你奶奶的时候。我回到老县,在你们家,看见躺在床上休息的你——一个完整的你,阿姨正在炉边给你熬药汤。”

    陈盼安勉强才让嘴角扯了扯:“你知道吗,那时候我怀里正抱着你的骨灰盒。”

    淮栖对着这个并不好笑的黑色幽默干巴巴笑了几声。

    “阿姨说,你是她从地里捡回来的——当时你几乎衣衫褴褛地昏在草丛里。刚开始你的神智非常不清醒,就像个有痴呆的低龄小孩,是过了很久之后,才慢慢有意识的。”陈盼安说道,“你们长得非常像,像到简直是一个人,但我能看出来你有很多地方和从前的淮栖是不一样的,但是我问你的名字,你说,你也叫淮栖。你不知道你的父母亲是谁,更不知道自己来自于哪里。要不是我亲眼见到小淮的尸体,真的会以为你没有死,你只是失忆了。”

    陈盼安的描述和谷茜说的“第二条命”复苏前期十分吻合。结合自己混沌的记忆,淮栖确认自己是第二条命者。可“淮栖”死去和第二条命复苏的时间相邻太近了,听陈盼安描述,根本连一个月都不到。而理论上说,第二条命的重塑时间至少是以十年为单位的。

    “那陈哥,你们觉得我是什么。”淮栖迷茫地问。

    “有人向阿姨泄露了你已经死了的事情,但阿姨不信,一直觉得你就是淮栖。”陈盼安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想法,他摇头道:“我不相信重生说,而且直觉告诉我,你并不是我以前的那个弟弟。”

    虽然非亲非故,但多年的相处让淮栖成为了陈盼安一个很重要的存在,即使眼前这个人的身份晦涩不明。陈盼安还是为“弟弟”选择了隐瞒,对他仍旧像家人那样好。

    “我一直在搜寻你的信息,查相关人口失踪案,都没有线索。你就像是凭空出现的,在世界上没有任何的身份,专门来替代小淮的一个人。”陈盼安倚着车座,说,“有时候我会怀疑自己的坚持,我想,小淮是不是真的‘重生’了?加上你时不时会做出一些很出乎人意料的行为,你能说能看见罪犯、预测死亡“这让我更加迷惘了。”

    陈盼安说完,挠了一下头发,他道:“你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在老县生活“的事吗。”

    淮栖摇头。

    车中的空气静到几乎凝固。淮栖不知道现在自己该以一个怎样的姿态、身份去和陈盼安交流,毫无血缘关系的他们之间,那被时间亲手建造的亲情桥梁,似乎就在这一个故事被摧毁得一丝不留。淮栖想开口说话,但没有一个字敢从嘴边走出来。

    可陈盼安忽然启动了车子,他拍了拍淮栖的左肩,淮栖猝不及防地往左一倾。陈盼安说:“你要是消化不了,就当我讲了个笑话吓唬你吧。”

    淮栖抿起唇来,他道:“我……”

    “别管你是谁了“就算以后你找到了自己身份。”陈盼安笑了一声缓解气氛,他说,“你只要愿意的话,我往后就还是你哥。”

    第27章 简朔(一)

    ……

    “所以你“真的是第二条命的人。”谷茜听淮栖叙述完毕之后,脸上的惊讶程度就像是见到了活标本。她拎起了淮栖的一只袖子,说,“你一定得让我好好研究研究。”

    淮栖很珍惜谷茜这个朋友。两人从结识开始就一直保持着联系,关于对方因为通灵而遭受的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也互相知道得大差不离。或许是身为异类的孤单以及多年来的无人倾诉,才让他们在相遇的时候心心相惜。

    “但你不觉得……”淮栖任她“参观”自己,并没有阻止,说,“我这第二条命重塑的时间有点短吗。”

    “是太短了。”谷茜放下他的胳膊,说,“短到都可以合理地排除,你根本就不是那个‘淮栖’的第二条命。”

    淮栖皱眉,道:“什么意思……”

    谷茜认真分析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和那个‘淮栖’其实只是很相像的两个人。你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死亡了,‘第二条命’进入了漫长的重塑过程,而他是个普通人,因为意外而死。死亡节点却刚好与你的重生节点契合。以至于你的出现给周围人造成了他复活了的假象。”

    “可两个名字相同和长相相似的人“死亡和重生的时间节点重叠。这概率也太低了。”

    “和你想的恰恰相反。‘巧合’在波异常理论里是常态。你有没有听说过它的一个特征,叫做同类相吸。”

    “闻道长和我说过。比如波异常的人和鬼会经常遇在一起。”

    “是的,这种相吸不仅体现在你所说的那种具象层面上,其实还体现在抽象上——相似频段之间的吸引。就比如两件相似的事,两种相似的情绪,都会靠着他们的波频段互相吸引。平常的人是这样的,对于波异常的人来说,尤为强烈。”

    淮栖莫名觉得有些熟悉:“这让我想起了某种用来抽卡的玄学理论,就比如“人们吸欧气,拜锦鲤。”

    谷茜哈哈笑了起来,说:“倒霉的人们喜欢去感染一些‘幸运’‘快乐’频段的波,并希望他们能够影响自己的。但一般来说效果微乎其微,它们互相之间只是同类相吸力很强,感染力是很弱的。也就是说,幸运会吸引幸运,而不会去改善霉运。”谷茜总结道,“所以该非还是得非,拜锦鲤不如拜自己。”

    “……”考前必拜锦鲤的淮栖说道,“倒也不必这么残酷。”

    “给心理上一些安慰也是有益处的嘛。”谷茜好不容易止住笑,她说道,“说回来,你的死亡和‘第二条命’的重塑都是波异常事件,会和相似频段的事件相吸引,而发生看起来‘十分巧合’的聚集现象。”谷茜蹭了蹭下巴,说,“这么说可能有些冒犯,你曾经的死亡应该和那个‘淮栖’很相似。”

    “被“挖空器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