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栖努力地回想起当时,那时候的他一定认为简一苏是一个很好的人,毕竟大家都习惯了成绩总是倒数的淮栖被留堂做题,不会有人在放学的时候多嘴问上几句,只有简一苏这样做了。

    看到那个不知所措的小淮栖在目送简一苏走后,还开心地晃了晃悬在凳子边缘的腿——淮栖就不禁想找个地缝。

    他特别想去戳一下这个不认真写题的小孩的脑袋,斥责一声:你怎么这么好骗。

    这段回忆尤为冗长。因为简一苏的不合群和早熟,大人对他的青睐让一群被“叛徒论”洗脑的孩子们感到十分的不满。

    淮栖看到,简一苏被曾经和他一批送到福利院的小孩起哄围攻。

    与别人不同的是,他们的脸上是被黑色笼罩着的,甚至掺杂着刺目的红色。大概因为他们曾经是“观众”,简一苏对他们的感情里埋藏的仇恨。

    简一苏并不在乎他们的言语,正当要走开的时候,但有个“大胆”的男孩冲上来,学着大人们的“惩罚方式”,狠狠地踹了简一苏的腹部一下。

    简一苏不至于被踹倒,但痛觉让他的脊背发麻。

    淮栖看到,在简一苏眼中,那男孩脸上的黑色遮盖物逐渐变得扭曲,变成了一个狰狞的面具。

    男孩模仿着那个殴打过简一苏的大汉,嘴里不断地吐出粗俗的言语。最后,他忽然提到了那个失踪的女孩,稚气未脱的脸上挂着令人心生寒意的嬉笑,他说:“你养的那个小老婆肯定不愿意跟你了,被人送进窑子里去当婊子啦——”

    “……”

    这一刻,淮栖感到简一苏这具身体里像是破碎掉了什么东西,以至于一股汹涌的黑色歇斯底里地吞噬掉了这具小小的身躯。

    淮栖从来没想到简一苏沉默、冷静的成熟外表下压抑着这样恐怖的情绪。

    简一苏抬眼,冷怒地睨着那个男孩。

    ——他从前没有一把防身的武器可以保护自己。

    他无比地渴望能有一把刀。

    但现在,他的口袋正好有一把美工刀,是学校的艺术课要用的。

    男孩见他不说话,气焰更盛,拳头划过了他的嘴角。而脸色阴沉的简一苏此刻已经将美工刀握在了手里,将刀片推出,向男孩的脸上挥了过去。

    淮栖一惊,忘记了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而已,大喊了一声:“一苏!”

    “咚”得一声,被捶中太阳穴的男生跌倒在地,捂着脑袋,用手抹下一摊血迹,满脸惊恐地看着满手是血的简一苏。

    淮栖的呼吸滞停了一刻,但却发现这血迹不是来自男孩的头顶,而是简一苏的手心。

    他在一念之间,将拳头翻了过来。刀柄只将男孩的脑袋砸了一块淤青,而简一苏握住的是刃的出口,未完全缩回的刀片在手心上划了一道极深的伤。

    由于太过用力,刀片还嵌在肉里,简一苏在孩子们安静的注目之中,艰难地张开手心。

    用本子纸将刀擦干净之后,收了回去。他只有这一把可以上课用,没法像普通孩子那样让家长再买一把。

    简一苏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声音沉哑地对地上不敢吭声的男孩吼道:“滚。”

    淮栖心中泛起一阵悲哀。

    简一苏在愤怒,也在同情。

    这些孩子明明与他、与那女孩经历过相同的噩梦 ,为什么会心安理得地将噩梦当做了攻击同类的武器?他们只敢去践踏同类,是因为他们相信自己脚下这些懦弱的灵魂和自己悲哀地相似——不敢去反抗施暴者。

    简一苏不知道自己的心底是否也藏着这样令人作呕的人性。如果有,他宁肯去死。

    淮栖大概明白为什么简一苏的视角一直是灰黑色了,这大概是他心底的一种折射。

    环境影响着人的成长,虽然有书本、和深蓝介子的笔记伴随着他,但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简一苏不可能只是一朵纯真善良的温室花。

    他有讳莫如深的根系与腐烂。

    简一苏更像是平静无垠的海面上,一座关着负面情绪的岛牢,他在用冷漠和寡言抑制这些东西放出来。

    ……

    “一苏,你的手受伤了吗。”

    淮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这是一所真正的教室。外面还有朗朗的读书声。

    小淮栖伸出了一只手指,轻碰了一下简一苏缠上了洁白绷带的手。简一苏没理他,视线仍在桌子的课本上,只说了一声:“嗯。”

    他冷淡的表情让淮栖没再继续问下去。但他似乎对简一苏的伤非常好奇,又忍不住歪头看了看他的脸上的伤口,在书包里翻找出了一块创可贴,给简一苏贴到了嘴角。

    简一苏被吓了一跳,看向他的时候。小淮栖脸上的阴霾扫掉了。

    淮栖苦笑一声,自己终于能在简一苏的回忆里看清楚“自己”的脸了。

    因为是美术课,小淮栖并没有继续问他的手是怎么伤的了,而是指着他的厚绷带说:“我可以在上面画画吗?如果你喜欢的话。”

    简一苏无所谓地将伤手挪了过去。

    淮栖特地挑了影响不到伤口的手背位置,认真地画了起来。简一苏垂眸看着他,发出了很小的一声:“你……”

    小淮栖的眼睛很亮,像是一点杂质都没有,看向他,问道:“嗯?”

    “没事。”

    简一苏另一只手托着下巴,转移视线。

    他本来想问的你是叫“淮栖”吗。

    但问出来似乎不是很有礼貌,于是憋了回去。

    简一苏的目光还在同桌的桌面上找练习本、试卷之类有署名的东西,以确定淮栖的姓名。对此毫不知情的小淮栖叩上了彩笔盖。将简一苏的涂鸦手“恭恭敬敬”地递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