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回头看过来,庆母看清他模样,吓了一跳。

    “哎哟哟,造孽呀,你这是怎么了?”

    她招呼对方过来坐,可那人用仅剩的那只眼打量她好一会儿,脚上一动不动。

    庆母当他身上没钱,道:“这大冬冷天的,来吃一碗汤水吧。不要钱。”

    不知是不是‘不要钱’三个字太有说服力,那人过来挪动脚步了。

    庆母这才发现这人还是个跛子,心里更觉得对方可怜。

    刚出锅的鲅鱼丸子,她手脚麻利地舀了五个大的,半勺清水半勺鱼骨香汤,而后上桌。

    “吃吧。瞧你也是个可怜人,这碗不要钱。”

    她也不在意对方有没有说谢,一边给新来的食客盛装,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

    从今年的收成,又说到这时节海上的事情,杂七杂八,和大铁锅中的汩汩冒泡声交融在一起,不静却也不吵,意外地叫人心里静。

    长街上有孩童一路奔,一路喊着‘娘’。

    独眼男子看着越来越近的胖小子,听身后老板娘骂声中带着宠溺地道‘小要饭的来了’,于是问:“你的孩子?”

    庆母笑呵呵地点头,“可不是?上辈子做福了,摊上一个小冤家哟。”

    冤家三宝一路欢快,冲到跟前就要吃,“娘,快点,去书院迟到了,先生又要打手板子了。”

    正是生意最热闹的时候,庆母左右看看,只有那独眼客人跟前还有个空坐,便将烫碗端过去,“吃吧。自己贪睡,活该你挨揍。”

    旁人一是嫌弃独眼身上的脏污,二是看了他脸上的疤痕觉得恐怖,自然离得远远的。

    可三宝天性胆子大些,见了人家少眼睛少胳膊也不怕,瞧着对方脸上的疤痕还十分崇拜。

    二姐夫说了,男人身上要是没个疤什么的,还算男人嘛?

    三宝觉得有道理。但他怕疼舍不得拉一道口子,于是只好羡慕别人的疤。

    咬一口喷香的丸子,汁水飞溅落在自己前襟上,浑不在意地抹抹。

    油污更大一团了,他假装没看见,一抬眼瞧着这人看自己呢,有点害羞。

    这么大的人了,吃丸子还落在衣衫上,有些丢人。

    大眼睛转转,道:“你这疤真威风,是进山打老虎落下的嘛?”

    二姐夫身上有一道疤,说是帮着人进山猎虎的时候不小心被抓到的。

    他每回都要缠着二姐夫讲壮士打虎的故事,听厌了还要听,因为没人给他讲新鲜的。

    眼下这人脸上这疤,背后必然也有一番同野兽相斗的故事。

    他已经忘了书院迟到先生打手板的事情了。

    耳朵竖起来

    “不是老虎。是狼。是一窝狼。”

    三宝咽下口中的肉,抢着问:“是不是爪子这么长,头这么大,眼睛像夜里星星一样亮,獠牙这么锋利,呲起来是这样的?”

    他呲起自己一口歪斜的牙齿,故作凶横。

    独眼瞧着他肉脸,被他脸上的奇怪和可爱弄蒙了。

    看他还等着自己反应,不知怎么想的,点了点头。

    三宝也觉得累了,见他点头,又抓起勺子喝汤,“这是我大姐夫告诉我的。我大姐夫以前是山上的猎户,见过好几次狼,有一次还险些被狼给咬了。”

    独眼:“是吗?”

    这声音有些无力,说怀疑又不像怀疑,差不多就是随口应付。

    三宝正要再说

    却听摊子外边有小伙伴一边跑,一边喊他,“三宝,快点,马上应锣了。”

    三宝连丸子都顾不上吃了,勺子一松,将凳子上的小布袋抓起,跟上去。

    走了两三步还惦记着故事,回头道:“等我放学,放学我再来听故事”

    庆母遥遥喊他:“专心听先生的课,不要胡闹。”

    “知道了”

    目送儿子消失在拐角,庆母这才回头,角落里的桌子已经空了。

    那个独眼独臂的男人正一瘸一拐地顺着街往西边走,庆母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人,瞧着怪熟悉的。

    她做生意来往客人多了,瞧谁都像老客,故而也没放在心上。

    收拾桌子时候才发现那人碗边竟然放了铜板,一数,十五个,将将好是那碗汤水的价钱。

    庆母又道一声可怜,当啷一阵响,匆匆过客罢了。

    第91章 滩涂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