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贴上来的那瞬间,卢一崖的心有一瞬动摇,他确定身边的人是苏格,但——

    握住苏格的手腕,纤细的手腕可以被他轻易捏碎骨骼。卢一崖睁眼,黑暗里双眼明亮,平静无波得如同月色下的一池水。

    “苏格……”

    “我难受。”苏格突然埋头在卢一崖肩上,闷哼说了一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现在这样,我是不是——”

    是不是又变回去了。

    卢一崖眼神暗了暗,偏过头,用额头抵着苏格的脸,“没事的。”

    有他在,不会让苏格出事。

    在进入这个世界前他就知道,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险,只是前几次过于顺利,让他忘了,苏格才是那个最可能出事的人。

    前几次顺利吗?其实没有。

    卢一崖和苏格受伤是真,几次险些丢了命也是真,怎么可能会轻松顺利,哪一次不是水里来火里去。

    苏格抿着唇,大脑不受控制,身体也不受控制的情况让他备受煎熬,好像有一根绳子拴在头顶,提着他往前走。

    “卢一崖,我现在好难受。”

    紧紧攥着卢一崖腰侧的衣服,苏格头疼欲裂,脑袋快要炸开,“还没好吗?天什么时候亮?”

    耳边除了彼此的呼吸声,万籁俱寂。

    卢一崖试着往附近看去,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也没有其余人的声音传来。

    “快了,你要是难受,靠着我,也只想着我。”卢一崖手一下一下替苏格顺着背,担心他受不了这样的神经刺激。

    苏格闷声答应了一句,“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卢一崖垂眼看着计时器,距离离开这个世界还剩下不足48个小时。

    从这里到终点,至少需要一天时间,抵达终点后,还需要——

    卢一崖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惨叫,脸色变了变,瞬间反应捂住苏格的耳朵。

    现在的苏格经受不住刺激,他担心苏格失控。

    距离发生变故过去了三个小时,按照他们抵达绿洲的时间,现在应该是凌晨三点左右。

    卢一崖抬头看着天,从层层叠叠的树枝中,看到了一点点散开的云层,藏在后面的月光照亮了漆黑的沙漠。

    尽管光亮微弱,但比起刚才的黑暗,显然是好了许多。

    “这……”

    这是怎么一回事?饶是卢一崖见识过不少事情,但是这次还是惊住了,眼前的地方完全不像是刚才那片绿洲,而在对岸休息的商队也不见了。

    轻轻拍了一下苏格的肩膀,卢一崖盯着那条小溪,空气里不寻常血腥味让他觉得不对劲。

    “苏格。”

    苏格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人,半晌才点了一下头,“放心,我没事了。”

    不知道为什么,苏格觉得自己好像只是不能适应黑暗,如果有光会好很多。

    想起吃下去的那朵花,苏格蹙了蹙眉,顺着卢一崖的眼神看去,发现了溪流比起之前,水势小了很多。

    虽然绿洲的溪流原本就是附近地下水渗出的,水势都很小,而且流速缓慢,可现在这水像是被什么东西截住。

    撑着膝盖站起来,苏格慢慢往溪流靠近,血腥味越来越重,令人作呕。

    “上游好像有什么东西把水截断了。”苏格蹲下来,伸手往水里探了下,“很有可能是……死人。”

    苏格说出这句话时,看向四周无人的绿洲,除了他和卢一崖外,另外六个人都不知所踪。

    上游倒在水里的人是谁,谁也不知道。

    卢一崖站在苏格旁边,垂眸盯着水流,看向对岸,没有人的痕迹,一片杂草生得旺盛。

    幽灵商队出现,意味着……

    死亡吗?

    如果是的话,那他们中间必有人难逃一劫。

    苏格转身抬头看着卢一崖,“一起去看看?”

    卢一崖点头,收回落在水面的视线,“好。”

    借着天上的月光,两人顺着小溪往上走,越靠近心里的不安越大,安静得心跳声格外明显。

    跨过一根倒在地上的树干,苏格看着横在溪流旁的人,几乎整个身体都沉在水里。

    溪流不深,大概只能没过脚腕,人倒在上面,阻断了原来的水流向,被拦截的水从两侧漫开。

    苏格眼神暗了暗,站定后盯着那道倒下的身影。

    “是……”

    卢一崖盯着那道身影迟迟没有开口,听见苏格迟疑,愣了下才往前走,“我去看吧,你别去了。”

    苏格冷静地回了一句,“没事。”

    如果不是太了解对方,卢一崖也会以为苏格没什么,很冷静,甚至不受影响。

    但他了解苏格,所以听出了他声音里很细微的颤抖。

    两人走到尸体前,沉默着不开口。

    林小小胸口插着一支箭模样的琉璃,大片的暗色在胸口漫开,柔软的头发覆盖住半张脸,头枕在胳膊上,身子半侧着。

    没了呼吸,体温也感觉不到,倒在溪流中,

    “应该是,失血过多。”

    卢一崖缓缓蹲下,看着林小小发白的脸色,轻轻拨开她脸上的头发,发现她脸色有血丝绘成的一朵花。

    和苏格吃下去的那朵一样。

    苏格很久没有开口,直直盯着林小小,他甚至有种错觉,林小小会忽然从旁边跑出来,尖叫着躲在他背后。

    所以,怎么就这么容易死了呢?那么机灵的一个人。

    “她……”

    苏格发现自己没有想象的冷静,接受能力更不高,林小小的死就像是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彻底清醒了。

    “很快会消失了。”

    卢一崖盯着那朵花,正打算把林小小从溪流里抱出来,刚要动作,就被苏格拦住。

    疑惑地看一眼苏格,就听苏格开口。

    “我来吧。”

    弯腰把林小小抱起来,苏格看着毫无血色的人,忽然想到了第一次见面时候,林小小靠墙站着,朝他笑着招手。

    穿着格子裙的年轻小女生,分明年纪不大,还要故作老成。

    选了个尚算干净的地方把人放下,苏格蹲在旁边,替她理了一下身上衣服,却发现她手里抓着什么,死了也没放开。

    苏格皱起眉,握着她的手,掰开了紧握着的手指,看清了里面的东西——是他给的那道平安符。

    卢一崖瞳孔缩紧,根本来不及多想,伸手先一步抓住苏格的肩膀,“苏格,这里不是复仇的地方,也没有人可以让你报仇,小小她的死——”

    苏格把平安符抓在手里,攥紧了手指,“卢一崖,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是林小小?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苏格不知道,卢一崖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选中的是林小小。

    “她真是个白痴,到死还握着平安符,这玩意根本没用。”

    苏格自嘲道:“要是有用——”

    卢一崖打断苏格的话,“苏格,听着,小小已经死了,这里还有五个人没找到,他们可能连尸体都不会被我们遇到,如果你再出事,要我怎么办?”

    苏格太容易心软了,也太容易被感情牵制。

    越是冷面冷心的人,对感情就越是执拗。林小小在上一个剧情世界里差一点没了,都能让苏格对杜南方警惕,现在亲眼看到林小小的尸体,怎么可能保持平静。

    苏格把手里的平安符装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不敢再看林小小毫无生气的脸,站在一旁等着时间终结。

    像杜南方那样,从这个世界消失,也从现实世界消失。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苏格听着耳边的水流声,直到林小小消失在这个世界,只留下一个计时器后,才回过神来。

    弯腰捡起计时器,发现旁边还有一枚红色的发卡,苏格一怔,将发卡捡起来一并装进了口袋。

    “去找其余人吧。”

    卢一崖盯着苏格,答应了一声,紧握着他的手,没有再说其余的话。

    苏格的手,异常的凉。

    —

    黑夜里的沙漠并不好走,尤其在桑梓说过晚上不要在沙漠里乱走的警告,如果不是为了找其余人,他们不会冒险。

    苏格不时走神,全靠身边卢一崖牵着才不至于被绊倒。

    “苏格,你在哪里做什么?”

    小小?是谁,谁在叫我?

    苏格听到身后有声音在叫自己,瞬间停下步子,抓紧了卢一崖的手,却没有回头也没有答应。

    林小小死了,他亲眼看到的。

    桑梓说,沙漠里不要随便报自己的名字,那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呢?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苏格偏过头看着身边卢一崖,看到卢一崖摇头后,心里浮起更大的疑惑。

    卢一崖听不到就说明,那声音是他一个人才听得到,到底是他出现了幻听还是什么?

    察觉到不对,卢一崖问:“你是不是感觉到什么了?”

    之前的幽灵商队,也是苏格先察觉到不对,现在——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是小小的声音。”苏格看着卢一崖,见他在听完自己的话后瞬变的脸色,皱起眉头。

    “不对劲,这片绿洲有问题,我们先离开。”

    卢一崖立即意识到了事情不对,抓着苏格的手往回走,“先拿回东西,立即离开绿洲,这绿洲就是最大的陷阱。”

    根本不是什么补给休息的地方,而是绿洲的存在本来就是一个万劫不复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