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回道:“好一点了。”

    这是谎言,林均蔚看出了他眼中的疲惫。

    林安笛以为那是因为李鸣呈太忙导致的,但不是这样,那其实是因为李鸣呈一直都有失眠的困扰。

    林均蔚是少数了解李鸣呈的失眠症的知情者之一,甚至也知晓原因。

    李鸣呈的失眠症源于一场车祸,据李鸣呈自己说,那是他九岁时候发生的事。

    九岁时,李鸣呈曾经前往小镇探望在当地休养的外公,接他的司机却在途中忽然发狂,开车撞向了路上的另一辆小车,造成了车祸。

    李鸣呈回忆当时,他听见砰的一声,一瞬间,他在巨大的撞击之下,几乎被抛出了损毁的轿车。

    他受了很严重的伤,动弹不得,而肇事的司机已经死亡,尸体残破,血液顺着地面流到他的身下,腥味令人作呕。

    小镇人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发现这场事故。

    撞击声冲击他的耳膜,使得他耳鸣了好一阵,但比这更加恐惧的是,当耳鸣退去,漫长又漫长的寂静降临了。

    没有人发现这场事故,他几乎以为自己要在无人之地一个人孤独地死去。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孩子。

    那是被牵连的另一辆车上的孩子,对方还很小,比他小多了,她所在的车子被撞得侧翻,她被束在儿童椅中一动不动。

    但她还活着,睁着一双漂亮大眼,迷茫地看着破碎的车窗。

    她太小了,大概还不清楚自己发生了什么。

    很偶然地,他们对视上了。

    在接下来的漫长的时间里,他们都没有离开过视线,仿佛世界中只剩他和她,他们静静地看着彼此。

    李鸣呈最后还是获救了,他在医院里躺了近半个月才清醒来,醒来后问的第一句话就是:“那个孩子呢?”

    父母见他睁眼喜极而泣,却在听到他的问题时顿住。

    “去……天国了。”

    母亲沉痛地告知了他这个消息。

    自那以后,李鸣呈就变得夜不能眠了。

    他无法安眠,不是因为严重车祸本身,而是因为在那场车祸当中,在漫长的孤独苦痛中,他和那个孩子彼此联结,生命一体。可最终只有他活下来了,独自活下来的歉责感使他无法心安理得地安睡。

    高中时期他有过一段糟糕的成长经历,他寻衅斗殴,跟外校的小混混几乎每天一斗,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他发现在发泄之后能够睡得好一点。

    但这种方法慢慢也失效了,所以他失去了斗殴的兴趣。

    后来他又产生了进娱乐圈的念头,他想试试用演戏发泄情绪,这是个不错的方法,他得以安睡了一段日子,只是每当那个孩子的忌日临近,失眠症还是会如期而至。

    前段时间他瞒着恋人去打拳,就是因为那孩子的忌日近了,他的失眠症加重了,所以想去发泄一下。

    之所以去g市是因为他在g市预约了心理医生,这医生还是林均蔚介绍的,他在看过之后情况的确稍有好转,不过想要睡一个好觉,还是不行。

    想到这里,李鸣呈疲倦地闭了一下眼。

    他倚靠着书架,垂着眼眸,没有伪装的他此刻流露出浓重的寂寥。

    林均蔚看见了,默默叹息。

    他问:“鸣呈,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件事告诉安笛?”

    毕竟是恋人,彼此坦白很重要。

    但李鸣呈无法做到。

    他无法坐到,为此,在失眠最严重的日子,他甚至提出分开睡。

    为什么无法告诉安笛呢?

    原因有点难以开口。

    是因为林安笛总是把他看得无所不能,他不能让她看见自己软弱的一面。

    他当然不是无所不能,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恋人过分地仰视他,让他产生了不少负担,可即使负重累累,他也不能随意就展示自己的软弱。

    那是有风险的。

    他不够自信。

    是的,李鸣呈他不自信,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件事,他的恋人对他的仰慕似乎大于恋慕。有的时候,他甚至怀疑林安笛是否真的爱他。

    他怀疑恋人对自己的依赖不是爱。

    这是多么糟糕的发现。

    但他也并没有放手的打算,一点也没有,说是偏执也好,他不打算放走这个人。

    因为不自信,所以他得保证自己有足够的吸引恋人的分量,保持虚假的完美是必须的。如果林安笛对他的仰慕也消失了,他大概……会疯。

    “我会看着办的。”对于林均蔚的问题,李鸣呈是这样回答的。

    林均蔚当然听得出这句话里的敷衍,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多劝,只是提醒,“安眠药最好少吃。”

    李鸣呈低低应了一声。

    李鸣呈走出书房时看见自己的小恋人正在窗口的位置晒太阳,她借着外面的阳光欣赏林均蔚送的那个小鹿摆件,鹿是水晶制的,阳光照过来,晶莹剔透,煞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