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个柳三变,卓妍听的最多的传闻,就是关于他「奉旨填词」的笑谈。

    据说柳三变多次参加科举考试,但仕途坎坷,始终没能考上。

    岁月蹉跎,在几次名落孙山之后,柳三变终于忍不住抱怨,写了一首吐槽的词作: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

    明代暂遗贤,如何向?

    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志。

    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

    幸有意中人,堪寻访。

    且恁偎红翠,风流事,平生畅。

    青春都一晌。

    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这首词里,柳三变自诩「白衣卿相」,表达了对朝廷的不公之情,语气很酸。不料此词一出,立即火遍京城,一时间秦楼楚馆、烟花柳巷,无不传唱。

    甚至朝廷举办的歌舞晚会上,也吟唱这首词,之后便传至皇宫。

    当朝天子听到这首词,大为恼火。

    又过了三年,便是上一届科考,柳三变再次参加考试,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考过了。

    可是,等当朝天子看见柳三变的名字列在皇榜上时,又想起几年前柳三变写的那首词,皇帝朱笔一点,划去了柳三变的名字,并且在旁边批示道:且去浅斟低唱,要何浮名。

    自此,柳三变再次落榜。

    柳三变得知消息,便自我解嘲,说他是「奉旨填词」。

    这个真实的笑话在民间广为流传。所以,虽然柳三变一介布衣,却有很高的声望,若在后世,相当于一位流行乐教父,也难怪卓妍会对他感兴趣。

    婢女带领卓妍等人来到一间待客厅堂。天色昏暗,里面灯烛明亮,暖气馨香,丝竹入耳,彩衣飘飘,一派人间乐土的景象。

    厅堂正中央的空地上有十几名舞姬在排练舞蹈,一名年轻的舞师在旁调教,还有多种乐器伴奏,夹杂着众人的说话声,十分热闹。

    婢女带卓妍来到一个席位上,杜家瓦子的当家人杜二娘正跪坐在几案后面,扭头看见卓妍进来,杜二娘点头微笑。

    卓妍快步走上前,说道:“杜二娘,恕我打搅了。”

    “请坐吧。”杜二娘也不起身,微微含笑道。

    卓妍与杜二娘见过几次面,杜二娘曾拜访卓妍,卓妍也来过杜家瓦子几次,双方还算比较熟络,不须过度客气。

    卓妍与云儿在杜二娘身旁落座,卓妍道:“听说柳先生在此?”

    说完,卓妍朝其他席位上张望。

    “在……”

    卓妍看见其他位子上有四五名男子,或老或少,或风流俊逸,或潇洒倜傥。卓妍却不认识哪一个才是柳先生。

    云儿凑到卓妍耳朵旁边,低声道:“那边那个,半坐半卧的,敞着衣襟的那位,就是柳先生。”

    卓妍扫视过去,看见云儿所指,心中微微吃了一惊。

    卓妍知道柳三变参加过几次科举考试,两年前也刚刚参加,按说岁数应当不小了。

    可是万万没想到,她所见到的柳三变竟然两鬓灰白,俨然一副老人模样。

    这人是在座男子中年龄最大的一位,也是行为最放肆的一个,只见他醉意朦胧,身体半卧,右手撑着头,胸前的衣服半敞,露出粉红又松弛的皮肤。

    他头发稀疏,头顶的发髻松松垮垮,脸上带着酒意,双眼狭长,看不清眼睛是睁是闭,仿佛将要睡去,又仿佛刚刚睡醒。

    卓妍忍不住笑了,轻轻起身,接过至德手中的扶头酒,走到柳三变身旁。

    柳三变似乎毫无察觉,仍然轻轻晃着脑袋,仿佛随时要跌倒在榻上。

    “柳先生。”卓妍跪坐下来,轻声唤道。

    柳三变发出一个浑浊低沉的回应。

    “奴家带了瓶好酒,请柳先生品尝,不知柳先生能否赏脸?”

    过了半天,柳三变才幽幽答道:“倒上……”

    卓妍拔去酒塞,在柳三变案前的酒杯里倒了酒,轻轻端到柳三变面前。

    柳三变嗅了一下,抬起另一只手,摇摇晃晃,拿捏不准,就像一个人在黑夜中摸索一般。

    卓妍抓住柳三变的手,把酒杯塞到他手里。

    柳三变还是半眯着眼,把酒杯放到嘴边,一口倒进嘴里。

    喝完之后,品咂一下,他终于张开了眼睛,抬眼直视卓妍。

    那目光单纯坦荡,就像孩子的眼睛。

    卓妍不回避,微笑与他对视。

    柳三变没见过卓妍,乍见之下,觉得卓妍不是个寻常的女人,他略感好奇,问:“你是哪家的姐姐?”

    卓妍已经习惯别人把她当成艺妓,说道:“奴家姓卓。”

    柳三变醉眼惺忪,沉吟一声:“卓——京城有姓卓的妈妈吗?”

    柳三变似乎想抬头,可他实在喝的太多了,刚松开手,就跌倒在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