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闹剧,最后以言子骞的昏睡和童妈妈带童羽回在海淀的房子暂住作为终端

    娘俩踏进家门的时候已经夜里快十一点了,他们从那个家里走得匆忙,没带出来什么东西,只是拿了两件合身的衣服和生活必需品。

    其实童羽不想离开那个家的,言子骞还没醒来,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说好了一起面对的,他不想留言子骞孤身一人,同样,他也不想孤身一人

    他知道童妈妈也不想离开的,言子骞那个挑事的亲妈还没有离开;言爷爷面对着让自己又爱又恨的亲孙子始终掩面而泣;就连言爸爸都被今天晚上的闹剧折磨的身心俱疲作为一个儿媳,作为一个妻子,更作为这个家现在的女主人,童妈妈不可以离开也不能离开

    但是到最后还是言爸爸开了口,他让童妈妈带着嘴唇煞白的童羽先去医院包扎伤口,再回海淀的房子暂住几天,等眼前的事情处理好了再把他们娘俩接回来。

    对于这个决定,言爸爸给童妈妈的理由是两个字‘冷静’

    但是面对着言爸爸模棱两可的话语,童羽心里渐渐没了底,因为他不知道言爸爸口中的‘冷静’所针对的对象是两个孩子还是言爸爸跟童妈妈的关系

    童羽害怕离开言子骞,但他更怕言爸爸跟童妈妈的感情破裂

    最要命的是,对于这段几近崩盘的婚姻,童羽自觉站上了‘罪魁祸首’的位置

    童妈妈二十出头的时候便开始孤身一人带童羽,二十年过去了,她好不容易遇到了体贴善良、善解人意的言爸爸,所以,她说什么都不能放开这个男人

    童妈妈的想法一概不知,但这心思却始终都装在童羽的心里

    从跟言子骞的关系刹不住车的那天开始,童羽便时刻都怀揣着这种顾虑,每分每秒都过得十分煎熬

    但是好在一家四口相处得十分和谐融洽,言子骞对他疼爱有加,再加上童妈妈跟言爸爸爱情结晶的意外到来,这些因素逐渐让童羽放松了警惕,也让他有了一种这个家里所有关系都坚不可摧的错觉

    可是就在今天这场闹剧的尾声,当言爸爸揉着额角跟童妈妈说出那句‘你带着童羽回海淀的房子住几天’的时候,童羽才瞬间清醒,言爸爸的语气依旧平和,可是从那双狐狸眼中倾泻而出的失望情绪却无言的漫向眼角,也被狠皱眉头的童羽尽收眼底

    直到那一刻他才清楚的认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在心中不停回响着的警钟声震耳欲聋,那声音似乎提醒着童羽,他跟言子骞之间结束了;而更加让他接受不了的是,童妈妈跟言爸爸的关系也会因为他而走到尽头

    但是这从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他想跟言子骞在一起,也想童妈妈跟言爸爸幸福相伴一生

    但是鱼与熊掌之间,从不可兼得,童羽心知肚明这件事,却无论如何都不想承认这件事

    ‘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他应该会悄无声息的离开言子骞吧’

    童羽在心里给自己打了预防针,他将这个残忍到极致的结果告知自己,却压根就没办法说服自己

    他突然觉得自己做错了,就在三个小时之前,言子骞仰着脖子无所畏惧的跟言爷爷说自己就是个变态的时候,他就装聋作哑难道不好吗?

    ‘好还是不好?’

    此时的童羽,泪眼婆娑的望着抬手扯掉盖在沙发上的白布的童妈妈,垂下眼睑之际他再次问向自己的内心,却依旧没有任何回音

    童妈妈把手中的白布折好放在一边,如释重负般的叹了口气后坐在了沙发上,抬头将目光抛到依旧站在门口的童羽,他的头压得低低的,俨然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童妈妈嘴唇扯出了个苦涩的笑,而后冲着他招了招手“你站在那干什么?过来坐”

    童羽听见童妈妈声音的瞬间眼泪便涌出了眼眶,狠吸了吸鼻子,并不想让她发现自己的窘态,于是依旧将头埋在胸口,小心翼翼的走过去,坐在了她的身边

    童妈妈看着童羽轻轻颤抖着的发丝心脏骤然疼痛,她抿嘴思索瞬间,而后略显抱歉的开口“妈今天有点累了不想动,明天再收拾,你房间的柜子里什么都有,一会妈帮你把床单被套换了你就赶紧休息吧,明天还得上学呢”

    童羽耳朵里钻进了童妈妈有气无力的说话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搅合在了一起,他狠皱眉头抑制着眼角逐渐充盈的泪水,提醒似的道了句“妈,明天是周六”

    童妈妈听闻这话瞬间挑眉,如梦初醒之后自嘲一般的轻笑着点头“今天太忙了,我都过糊涂了”

    满是泪光的双眼看向童妈妈依旧笑盈盈却尽显疲惫的脸,童羽狠叹了口气后微微颤抖着声音开口“妈,我一会自己换床单被套就行,您歇着吧,别管我了”

    “不行,你不会换”童妈妈皱眉简单回应了句便要起身

    “妈”在童妈妈准备迈开步子的前一秒,童羽眼中的泪水终于决堤了,他轻声抽泣压抑着哭声,冰凉的手却死死地抓住了童妈妈的衣角

    儿子是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童妈妈自然是最了解他的那个人,抿着嘴唇轻轻坐回他身边,童妈妈侧着身子看了看滑落于他鼻尖的泪珠,继而将目光转移到略显消瘦的侧颊上,再次恍然大悟道“儿子,你还没吃饭呢”说完,她舔舔嘴唇犹豫了几秒钟之后,满含歉意的开口“家里什么都没有,咱俩点外卖吧”

    “妈,我不想吃,我不饿”童羽摇头拒绝她的提议,斑驳的泪眼不停闪动着,狠皱着的眉头似乎预示着这双已然波光粼粼的凤眸有再次被淋湿的可能

    “不行”童妈妈语气强硬了不是一星半点,她拿出手机搜索附近还在营业的店铺,可没过多久便皱着鼻子一脸为难的将目光再次抛向童羽道了句“太晚了,只剩下小龙虾和烧烤了,你想吃哪个?”

    童羽吞了吞口水,用手背将带走脸上泪水的动作显得不拘小节,他满是真诚的看着童妈妈叹气回应道“妈,我真的吃不下,我就想跟您说说话”

    童妈妈看清了童羽眼底坠落的泪花的,那一滴一滴饱含着的尽是坚定,迟疑了瞬间之后,轻轻将手机放回到茶几上,童妈妈再次将目光抛到童羽那张写满委屈的小脸上,伸手轻抚掉落在他唇角的泪珠,而后满是怜惜的口吻道“怎么了?想跟妈说什么?”

    童羽咬紧牙关不让眼泪冲毁精心建立的情绪防线,可是抬头望向童妈妈的第一眼,所有情绪奔涌而出的瞬间,眼泪也再次止不住了似的倾盆而落

    “妈,对不起”即使含糊不清,可是童羽依旧一遍遍的冲着童妈妈表达着歉意“对不起,妈,对不起”

    童妈妈狠皱眉头,面对着痛哭流涕的孩子心疼到了极点,她将目光抛向天花板,让泪水悄无声息的回流进腹腔,呼了口气调整好情绪,做完这些之后,她才敢开口回应童羽道“孩子,你没做错”说完这话后,她又像是刻意提醒一般的补充了句“谁都没做错”

    但是这略显苍白的安慰并没有让童羽止住眼泪,他依旧拼命抽泣着开口“可如果不是我的话,言子骞就不会跟爷爷发生冲突,言叔也不会把咱俩赶出来”

    ‘赶出来?’

    这个词让童妈妈心脏猛地一抖,她咬了咬牙再次将泪水堵在眼眶里,而后斩钉截铁的回应道“童羽,你听清楚妈说的话,你言叔没有赶咱俩走,他只不过是找到了一个能让我们彼此都坦然面对这件事情的办法,而这个办法迫使我们暂时分开”

    童羽听完童妈妈的话后心里并没有好受半分,他依旧抽泣着,可是这次双目之中倾泻而出的光辉却掺杂了些许的不安“妈,言叔他他不会”童羽那颗满是知识的大脑不停运转着,他试图能寻找出一个代替‘离婚’这个词的字眼,而后就像鼓起勇气一般战战兢兢的继续道“不会不管你了吧?”

    童妈妈明白童羽的意思,心头的绞痛难以言喻,可是嘴角却扯出了一个豁达的笑容“他不管我能怎么样?只要你别不管我就行啦”

    “妈,我不会不管您的”几乎是立刻,童羽便伸手捉住了童妈妈纤细的手腕给予回应,他睁着双朦胧的泪眼却满是坚定的补充了一句“我这辈子只有您,我是绝对不会不管您的”

    童妈妈一听童羽说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了,她垂下眼睛思索,而后提醒似的开口“你还有子骞,你不能把子骞忘了”

    童羽只要一想起言子骞最后倒在冰冷的瓷砖上的画面心脏就疼得抓狂,他用指甲狠扣着胳膊上的肉,脸上的泪水却越来越多

    童妈妈见童羽伤心欲绝的样子,胸腔之中那颗强装镇定的心脏便抑制不住的颤抖着,她狠抿着嘴唇,手臂环住童羽瘦弱的肩膀轻轻拍打着,片刻后便整理好自己的所有情绪并从容不迫的开口“童羽,爱和不爱都是本能,没有任何理由;爱的时候就深情相拥,不爱的时候就洒脱挥手。这个世界太大,我们的手掌又太小,有喜欢却握不住的东西,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

    童羽始终都在脑海里回想着童妈妈说的话,话里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但是串联到一起却变成了他理解不了的难题,他理解不了为什么不爱也没有理由;更不知道童妈妈话里那句‘握不住的东西’具体指的是什么;但是他看清了一样东西,那就是童妈妈在说这话的时候,她极力掩饰着的情绪之下那满是绝望的瞳孔,那显而易见的悲观情绪让人看一眼便深陷其中

    回到自己房间的童羽脸上依旧挂着泪痕,房间的灯很亮,映得他睁不开眼,用手掌覆在双眼之上试图逃避片刻,顺便带走挂在睫毛上的残泪,可是调皮的热泪却由指缝中再次叛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