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鸩呆若木鸡,许久才回过神来,凝望着谢晏宁道:“师尊不嫌弃弟子么?”

    谢晏宁反问道:“本尊为何要嫌弃你?”

    自上月二十后,他便未曾在夜间失去过神志,但以防万一,出门在外,还是与陆怀鸩同住更为安全些。

    陆怀鸩生怕谢晏宁反悔,匆匆地下楼将自己的房间退了,又从房中取了自己随身的行李,到了谢晏宁房中,还请小二哥送了软榻来。

    或许谢晏宁过一会儿便会因为他侵占了其私人领地而大发雷霆,但能多与谢晏宁相处一会儿亦是好的。

    谢晏宁沐浴过后,便上了床榻去,盘足而坐。

    唐阳曦为了找寻“相思骨”,失踪一月有余,尚且下落不明,此去江南道,恐怕凶多吉少。

    他一定要活下去,绝对不能死。

    时至夜半,外面猝然有一把女声唱道:“我如今实对你说,若听我言语,喜喜欢欢,万事皆休。若生外心,教你满城皆为血水,人人手攀洪浪,脚踏浑波,皆死于非命。”

    ——这唱段出自《白娘子永镇雷峰塔》,许宣发现白娘子乃是蛇妖后,惊恐万分,不愿再与白娘子做夫妻,白娘子不肯,竟以全城的百姓要挟许宣。

    这把女声语调柔媚却又刻毒,不知是否趁着夜色出来游荡的女鬼?

    陆怀鸩立即睁开了双目来,轻手开了窗枢,却见街上有一白衣女子,并不是女鬼,而是凡人。

    女子痴痴地笑着,又唱道:“你若和我好意,佛眼相看;若不好时,带累一城百姓受苦,都死于非命!”

    陆怀鸩瞧了眼谢晏宁,见谢晏宁仍在打坐,为免打搅了谢晏宁,旋即从窗枢飞身而下,到了那女子面前,欲要请女子切勿再唱了。

    女子似乎并未瞧见他,三唱:“‘时衰鬼弄人’,我要性命何用?”

    ——《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中,许宣奈何不得白娘子,又寻不到法海收妖,跳湖前,唱的便是这一句。

    女子唱罢,居然拔足狂奔。

    陆怀鸩放眼一望,不远处便是一条河,河水湍急。

    他足尖一点,越过女子,继而拦于女子面前,急声道:“姑娘何故要寻短见?”

    女子并不理会陆怀鸩,向左而去,但费了一番功夫,终究无法彻底地摆脱陆怀鸩。

    她双手用力,急欲将陆怀鸩推开却不得。

    陆怀鸩不动如山,沉声道:“姑娘,你且清醒些。”

    女子不得不望住了陆怀鸩:“你是何人?又为何要阻了我的去路?”

    陆怀鸩答道:“我名为陆怀鸩,生怕姑娘寻短见,才阻了姑娘的去路。”

    “短见?”女子轻笑道,“我为何要寻短见?”

    陆怀鸩堪堪松了口气,竟然瞧见女子飞身跃入了河水。

    水花腾起,河水当即将女子吞噬了,仅余下白色的缎子浮于河面上,但弹指间,这缎子亦被河水吞噬了。

    陆怀鸩见状,紧跟着一跃。

    却未想,这河水之湍急远超他之所料,且竟有十余丈深,河底漩涡无数,水草丛生,水草被河水推搡着,摇摆不休,直如一只只人手。

    他潜至河底,搜寻了足有一刻钟,却不见那女子的踪影。

    他水性尔尔,只得从河水中探出首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其后,他又顺着水流方向游去。

    然而,一个时辰后,他仍是未寻到那女子。

    除非女子早已上岸,否则定已溺亡了。

    但溺亡的可能性恐怕远远高于活命的可能性:其一,女子不想活命了,断不会自己上岸,而且女子不一定善水;其二,现下更深露重,鲜有人迹,连更夫都见不到一个,恐怕无人会如自己一般下水救人。

    他不死心,又搜寻了一个余时辰,依旧未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颓然地上了岸,才发现自己已出了城。

    他并不知谢晏宁会不会担心他,但还是施展身法,回了城去。

    尚未接近客栈,他似乎瞧见有一人正立于客栈门口。

    那人何故要立于门口?难不成……难不成是谢晏宁在等他回去?

    由于距离太远,他根本看不清那人的容貌,但他的心脏却跳得厉害。

    愈接近客栈,他便愈紧张,乃至于不敢睁开双眼,阖了阖眼,才抬眼望去。

    映入眼帘之人竟当真是谢晏宁,他登地跪于地上,禀报道:“两个余时辰前,弟子闻得窗外有一把女声在唱《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当中的选段,生怕其打搅了师尊修炼,是以,欲要请那女子切勿再唱了,却未料……”

    年八岁,他便随谢晏宁回了渡佛书院,见惯了尸体,但他从未眼睁睁地看见过活人在他眼前寻死。

    谢晏宁修炼完毕,见暮色深沉,原打算立刻就寝,却左右不见陆怀鸩。

    他足足等了半个时辰,仍不见陆怀鸩,但他清楚陆怀鸩不会私自行动,定是出了何事,才会迟迟不归,遂忍不住出了房间,立于客栈门口,等待陆怀鸩回来。

    陆怀鸩看起来颇为狼狈,发丝凌乱,衣衫半湿。

    他本想问问陆怀鸩出了何事,未及启唇,陆怀鸩却已跪于地上了。

    觉察到陆怀鸩的嗓音略生哽咽,他叹了口气,续道:“却未料,那女子竟然跳河自尽了么?”

    陆怀鸩颔首,他现下的心情格外复杂,一方面因为谢晏宁特意在客栈外等他而欣喜若狂,另一方面又因为一条鲜活性命的流逝而垂头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