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走了,不仅你难过,我也很难过。”喻纾声音重了些,“可你要一蹶不振下去吗?”

    “石头用自己的命换你活了下来,那你就不能让他失望,他肯定也不想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你和我再难过再伤心,又有什么用?裴渡,你若真的觉得愧疚,就该好好的活下去,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帮助到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这才是石头所期望的。”

    裴渡愣了愣,抬眸看向身旁的喻纾。

    裴渡的心情,喻纾可以理解,若她遇到这种情况,她也一定会消沉崩溃。亲近的人为了自己而死,又怎能心安理得地活下来,一辈子都会背负着愧疚前行。

    但喻纾不想裴渡继续消沉,她俯身,把手伸过去,“起来啊,裴渡!”

    裴渡微微垂眸,他突然想到,曾经,喻纾在她娘的坟墓前哭泣,那天下起了大雨,是他把喻纾拉了起来。几年后,却是喻纾把手递到他面前。

    喻纾的手又小又软,裴渡轻轻握了上去。

    喻纾把他从坟前拉起来的同时,他心头那些懊悔、歉疚和消沉的情绪也一扫而光。

    喻纾没有说错,既然他活了下来,他就要带着石头的遗愿好好活下去。

    喻纾又道:“他叫你一声裴哥,是因为他信服你、敬佩你,你可不能让他失望!”

    裴渡薄唇轻启,“我不会让石头失望的。”

    喻纾露出浅笑,“这就对了嘛!”

    “等有时间了,你可以隔几年去边关祭拜石头,这样,石头待在那里也不那么孤单了。”

    裴渡应了声“好”,顿了顿,他又道:“那你会陪我一起去吗?”

    喻纾想也不想地道:“那时候咱们俩还是夫妻的话,我当然要陪你去啊,我也想亲自去祭拜石头。”

    裴渡薄唇勾了勾,到了那一天,他和喻纾肯定还是夫妻。

    深深看了眼石头的衣冠冢,而后,裴渡转过身,“回去吧。”

    “好啊!”喻纾道:“药都给你煮好了,就等着你回去喝呢。”

    裴渡流露出来的消沉和无措只是一瞬间,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

    喻纾心想,若不是她撞到了这一幕,裴渡肯定不会把心里的难过说出来,他会把所有的事情闷在心里,自己消化和排解。

    出去墨翠的松林,那一排排坟墓离他们二人越来越远。

    走在回去的路上,喻纾眨眨眼睛,裴渡怎么还牵着她的手啊?

    喻纾奇怪地道:“你没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吗?”

    裴渡勾了勾唇,“有吗?”

    喻纾摇了摇被裴渡紧紧握着的右手,“你还要牵到什么时候啊?”

    裴渡依然没有松开,耍起了无赖,“我是病人,你让我牵一会儿怎么了?”

    喻纾控诉道:“你中了箭伤,又不是伤到了手脚,你不牵我的手,也可以走路啊!”

    裴渡使坏道:“那我也是病人,刚刚我还那么脆弱。”

    这人是故意的吧,他哪里脆弱了,他不是已经恢复情绪了吗?

    喻纾鼓了鼓唇,“行叭!裴大病人,谁让我心善呢,就免费让你握一握我的手。”

    喻纾的手,要比他的小上一圈,她十指纤长,握在手里也是软软的,裴渡一时不想松开。

    还没走到裴家门口,正遇上从外面回来的裴母,裴母道:“渡儿,回来了!”

    接着,裴母就看到了自己儿子边走路边握着喻纾的手。

    裴母没眼看了,“哎呀,渡儿啊,大白天的,咱们还是注意点!”

    说完话,裴母加快脚步进了院子,到底是年轻人,也不知道避讳些,她就不打扰小夫妻谈情说爱了!

    喻纾脸一红,挣开裴渡的手掌,又让裴母误会了。

    裴渡轻咳一声,他也没想到会被裴母看到,他本来打算到了院门口就松开的,“对不起。”

    喻纾耳尖儿红了红,“快进屋吧。”

    *

    处理过其他事情,裴家人坐在一起说闲话,裴渡打听道:“娘,我不在家的这两年,发生什么事情没有?”

    裴母道:“也没发生什么大事,你走之后,我把林儿和芙儿送去了镇上的学堂,他们在学堂里读了几年书。你大哥和大嫂也在学堂门口摆摊做生意,这还是阿纾出的主意,一个月能赚三四两银子,生意挺不错的。阿纾更厉害,她做的绣品,都卖到县城的品珍阁了,每个月都有分成,阿纾做的团扇还卖到府城去了,可受欢迎了。”

    “就是高家人眼馋你大哥他们的生意,来闹过事,也被阿纾想法子赶走了。除了高家人闹腾些,其他也没啥大事,说起来,你不在家的这几年,咱们裴家的日子是越过越好。”

    “这便好。”对于裴森和高氏摆摊一事,裴渡有些吃惊,“摆摊一个月能有三四两银子,已经很不错了,比大哥做木活要赚得多。”

    “可不是。”高氏笑着道:“你大哥做木活,辛苦一个月才赚了七八百文。说起来都是阿纾的功劳,有好几次,生意都快做不下去了,都是她给我们出的主意。别的摊子,可赚不了这么多,这也是阿纾出的主意。”

    裴渡眸里生出浅笑,喻纾在裴家的两年时间里,确实帮了裴家人许多。

    裴母问道:“渡儿,那你有什么打算?”

    裴渡道:“再有一个多月就是院试,我准备试一试。”

    裴家人吃了一惊,裴母道:“渡儿,你在边关待了两年,两年没看过书了,你现在去参加院试,能行吗?要不等你彻底养好了身体,再说读书的事情?”

    这两年来,裴渡倒也没有落下多少功课,每次打完胜仗,武安侯要给他们奖励,裴渡没有要其他奖赏,只是让武安侯给他些书籍。

    武安侯出手大方,见裴渡好学又喜读书,给他的书多是贵重的孤本,是市面上买不到的。

    裴渡出声道:“娘,我身体已无大碍,又闲着无事,不如去试一试!”

    裴母征求着喻纾的意见,“阿纾,你怎么看?”

    喻纾笑着道:“娘,我自然是同意的。”

    裴渡是一个谨慎的人,他要去参加今年的院试,必然不是头脑一热做出的决定。

    裴母点点头,“我本来是担心你的身体,又担心你长时间没看过书,既然你自己有打算,那就按你的想法来。”

    喻纾道:“娘,马上就是中秋节,距离十月份也没多少时间了,不如让裴渡搬到梨花巷。那里离县学近,方便他去县学读书。”

    裴渡自然知道梨花巷,“你在梨花巷买宅子了?”

    喻纾点头,“嗯。”

    “梨花巷的宅子,可是阿纾花了一百多两买下来的。”裴母打趣道:“你要是去那里住,那可就是吃阿纾软饭的小白脸,渡儿,你还要不要去住?”

    裴渡勾了勾唇,“偶尔当一当小白脸,也不错,只要阿纾不嫌弃我。”

    喻纾俏皮地道:“那不行,你还是在家呆着吧,我和娘去梨花巷住。”

    “看看,阿纾嫌弃你了!”裴母被逗笑了。

    一家人和乐融融,说着闲话。第二天,收拾好行李,裴渡、喻纾和裴母等人去了梨花巷。

    那本就是个两进的宅子,别说多一个裴渡,就是再多几个人,也足够住人。

    安置妥当后,裴渡去了县学,去拜见教过他功课的夫子们。

    索性喻纾也要出门,她和裴渡并排而走,“我买梨花巷的房子,就是因为这里离县学近,便是以后不住了,转手卖出去,也能有个好价钱。”

    喻纾挺有商业头脑,裴渡笑着道:“转卖?你还想以后去哪里买房子?”

    喻纾圆溜溜的眼珠子转了穿,“去府城啊,如果我手里银子多了,还可以去京城啊。不过,京城寸土寸金,去京城买房子有点困难。”

    裴渡故意叹口气,“我夫人想去京城住,那我得努力了,不能让我夫人失望。”

    其实喻纾也就是随口一说,她想去京城,最重要的原因,是她想查清楚梦里的她为何会被毒死。

    “那你努力哦!”喻纾笑吟吟地道:“我能不能在京城买一座大宅子,就靠你了!”

    两人说着话,李嫂子迎面走过来,看到裴渡时,她眼睛一两,“阿纾,这是谁啊?是你们家的人吗?我怎么没见过!”

    “李嫂子,这是我夫君裴渡。”喻纾分别介绍道:“裴渡,这是李家嫂子,他们在那里住。”

    裴渡温声道:“李嫂子。”

    李嫂子惊讶地道:“这是你夫君?”

    她上下打量着裴渡,“你夫君不是……”

    喻纾解释道:“李嫂子,说来话长,我夫君战死的消息是假的,他受了箭伤,被人送了回来,好在,他后来醒过来了。他打算来县学读书,我们便搬来梨花巷了。”

    “这就好这就好!”李嫂子忙道:“你夫君竟然也这么俊,你们俩不愧是夫妻,太般配了!”

    李嫂子是个话多的,没过多久,梨花巷的人都知道喻纾的夫君平安回来了。

    有段时间没来梨花巷,这天,喻纾准备出去添置些东西,她刚出去院子,身后一声响起,“喻夫人。”

    喻纾转身一看,叫她名字的人还是程隽。

    程家就在隔壁,她出门遇见程隽也实属正常。

    喻纾道:“程隽,你从府城回来了?”

    程隽“嗯”了一声,苦笑道:“这次落榜了,不用在府城待太长时间,我便提前回来了。”

    “这次落榜了也无妨,下次还有机会。”喻纾笑着道:“马上就是中秋,你赶在中秋节前回来,也能陪陪程老太太,省得她一个人在家里孤单。”

    “是啊!”乡试落榜,程隽心里有些郁闷,但他还年轻,不急于一时。

    犹豫了一下,程隽道:“我…我听说你夫君回来了。”

    喻纾点点头,“是。”

    一阵酸涩升起来,便是喻纾不接受他的情意,程隽也以为他还有机会。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裴渡死而复生回来了。

    程隽喉结动了下,把喉咙处的苦涩咽下去,“他…他对你好吗?”

    喻纾一愣,暗暗叹口气,也不知道程隽什么时候能彻底放弃?

    喻纾认真地道:“他对我很好,至少目前来看,他没有对我不好的地方。”

    听到“很好”二字,程隽心里的苦涩更浓了些,裴渡回来了,他终究是没有机会了!

    “那就好。”程隽攥了攥拳头,“以前我说的那些话,你不要往心里去,以后,我也不会再来打扰你。”

    一阵风吹过,飘来一阵桂花香,裴渡从县学出来,走到巷子口,恰巧看到这一幕。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就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