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在你出现之前,一切都非常地顺利,我的法师们以演练为名,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火药埋好了,引信就在祭台下。只要当天太子陆元昇焚香拜天,点燃锡纸扔进祭炉后,整个祭台都会引爆,届时,谁也逃不了。”

    “果然是这样,”我轻叹道,“但作为祭天大典的雪阳公主也免不了一死,而侯爷你,却不忍心她遭难,所以,你想办法让她参加不了祭天大典-----只因她是你痴恋多年的人,对吗?”

    纪湛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惊愕之色,似乎没想到我连他最隐秘的事情都查到了。

    “侯爷不必惊讶,这其实完全归功于太子殿下所掌控的情报组织”夜魂”,他们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我轻轻地一笑。

    他恍然大悟,又感慨万分:“没想到叶小将军神通广大,连这么厉害的”夜魂”都能掌控在手中!那么,叶小将军是因为她病得奇怪,所以才查到我的?”

    “也不尽然,除了雪阳公主病得蹊跷外,纪云飞小侯爷的一句话,也曾让我疑窦丛生。”

    “你说,云飞?”

    “那晚,他送了几筐柑橘给我,说是官船运来的,很抢手,因为你去预订过,所以官府才能分得到。”我瞟了一眼过来,眼锋如刀,“像你这样一个求仙问道,不问家事,连除夕之夜都不陪家人度过的人,会为了准备年货鲜果而特意去预订几筐柑橘吗?你只是以此为借口,前去确定官船到港的日期罢了,这样才能让你的火药配合户部的火药同时入京,一旦有人察觉到异样,你便可以顺势引向私炮坊,只要时间上吻合,自然很难被人识破。”

    “可惜还是被你识破了。”纪湛语带讥嘲,“叶小将军不愧是文武双全的云都第一美人,难怪谁都想要对你动心思了。”

    我并未理会他的讥讽,仍是平静地问:“侯爷甘冒灭族之险,谋刺当今太子,所为何故?”

    “因为,我要让那个家伙尝到丧子之痛,要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因为他该死!什么逆天而为,什么大逆不道,我都不在乎,只要能杀了他,我什么都可以做!”纪湛定定地看了我片刻,咬牙切齿地说着,那眼里是刻骨的恨意。

    “你的意思是,你不惜冒着灭族之险,不惜与三皇子一起谋逆,都是为了报复当今的皇上?”我问。

    “对。就因为那个是皇上,是我们当初拼死相保,助他登上皇位的皇上,他却是为了自己的江山,自己的利益,不顾我们一起从小一起读书,一起练武习文,一起共平大炎危局的情谊,在登基第二年,他就夺走了我最为珍视的东西------明知道我喜欢雪阳,明知道我和雪阳早已订下终身,却硬是将雪阳嫁给了叶家的老二,目的却是为了拉拢叶将军,好让叶家成为坚实的后盾!”

    “你就为了这个而设计这一切?”我有点匪夷所思。

    “不止如此,他一直都堤防着我,时时刻刻都派人盯着我的一切,他甚至收回了我原本该有的兵权,让我成为有名无实的侯爷,哼哼,好吧,我也心死了,侯爷就侯爷吧,我乐得当个闲云野鹤,准备逍遥一生的时候,却发现,他还是忌惮我,把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的或者辞官逼走,或者以莫须有的罪名鸩杀…这样的皇帝,难道不该死吗?”

    “原来你筹谋这么多年,只是为了找皇上报仇?”我凝视着他有些苍老的眼眸,“说到底,你还是为了一己之私,可你有没有想过,杀了当今太子,杀了皇帝,杀了这里所有的人,让所有或有罪或无辜的人,让他们为你的仇恨殉葬,之后呢?当祭台上所有的人灰飞烟灭之后,留下的会是什么?一片乱局,朝政不稳,边境难安,最后遭殃的是谁?最后得力的又是谁?你真的良心难安吗?你真的不会在午夜梦中听到那些被你杀害的人的怨言吗?”

    我倏然起身,直直地盯着纪湛,语气越发激昂,“纪侯爷,你以为你是在报仇吗?不是,你只是在泄私愤,为了出一口气,为了保住自己现有的一切,你把全部人都搭进去,真的值得吗?你以为太子殿下就不会察觉到你的险恶用心吗?他的”夜魂”神通广大,我既然能查到你,他又怎么可能不会查到你的所图?即便他死了,也还有监察司,大理寺,他们不会追究到底?而且,当今的太子殿下雄才伟略,将来若是登上皇位,一定会不同于当今皇上,他目前所展示出来的,他所推行出来的一切政令,有哪一样是为了自己的私利?你若杀害了这样的太子,你的内心真的没有愧吗?更何况,你也许觉得生而无趣死也无妨,可是,纪小侯爷何其无辜要受你连累?你半点也不曾考虑他吗?你说皇上生性凉薄,试问你如此所为,你又比他多情几分?”

    我句句言词如刺肌肤,纪湛的嘴唇不禁剧烈颤抖,伸手盖住了他的眼睛,喃喃地说:“我……我……可我已经箭在弦上,无法回头了……”

    “祭天大典还未开始,太子殿下的火纸还未丢入祭炉,为何不能回头?”我说,“你怎么把火药埋进去,就这么取出来,之后运到私炮坊附近,我会派人接手。”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趟这浑水?”纪湛抬起眼眸看我,目露惊诧。

    “因为我要保住当今太子殿下。”我轻叹了一声,眸中闪动着几许难言的深情。

    纪湛仍是十分的吃惊:“可你不是三皇子的人么?不是听说你跟三皇子--------”

    我淡淡地说:“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不会跟三皇子谋逆,更不希望你犯糊涂,你可知若是你没有悬崖勒马,不止纪小侯爷,连雪阳公主也会受到牵连,为何不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呢?如果我不是为了跟你善后,何苦跑这一趟跟你这么密谈,直接跑到大理寺告发不就行了?”

    “你……”纪湛目光闪动,狐疑地看了我半晌,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渐渐由激动变为阴冷,“你要放过我当然好,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就算你这次对我网开一面,就算你手中握住我这个把柄,你也休想我为你的主子-----当今的太子殿下效力。”

    我淡淡一笑:“我也没打算让你为太子殿下效力,侯爷只要安安生生地继续求仙问道,朝廷的事情,请你静观其变就好。”

    纪湛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摇头道:“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你放我却又不图回报,到底是和居心?”

    我的目光幽深,面色浮起有些苍凉的笑容:“侯爷一直对雪阳公主念念不忘,也算是有情义的人,这世上有情义的人实在太少了,能救一个是一个……只望侯爷能够记得我今日的良言相劝,莫要再轻举妄动了。”

    纪湛深深凝视着我半晌,长吁一口气,朗笑一声:“好,既然叶小将军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气魄,我也不再妄加揣测,祭台下的火药我会想办法移走,不过,祭天大典日近,防卫也会日严,若我不幸露了行迹,还望小将军能够救他一命。”

    我笑了笑,说:“这个自然。”

    “那就多谢了。”纪湛拱手为礼,微微一笑,竟然已经恢复了镇定,经过如此一番惊心动魄生死悠关的谈话,陡然终止了他筹谋多年的计划,他却能如此快速地调节好自己的心绪,短短时间便安稳如常,我不由得暗暗钦佩。

    第44章 叶倾城二十二

    话已至此,多说便是赘言,我们很有默契地一同起身,走出了他的书房。门刚一开,纪云飞就冲了过来,神色间又是警惕,又是不安地说:“爹,你们------”

    “没事,云飞,你送送叶小将军。”纪湛一脸的疲累地摆了摆手,说。

    纪云飞得了父亲的吩咐,果然一路将我送出了侯爷府,在快要府门的时候,我想了想,对他说道:“小侯爷,你还跟元香公主有来往吗?听我一句劝,她并非公子的良缘。”

    纪云飞默了一会儿,说道:“我知道了,多谢叶小将军提醒。”他神色间有些黯然,想必对那段感情的割舍,还是让他有些难过的。

    我无语了片刻,跟他告别,踏出了侯爷府,却见府门了一名小太监,恭恭敬敬地对我说:“叶小将军,在下叫崔元,奉安平郡王之命请你到安平宫一叙。”

    “安平郡王?”我微微一惊,问道,“可知是什么事?”

    “回叶小将军,在下不知。”小太监说道。

    我按下心中疑惑,坐上了随他而来的一辆轿子,那轿子里面铺着软垫,燃着熏香,我判断那是一种来自西域的香料,香气馥郁,无毒,对身体也无害,便也放下了心。不过,也许是大病初愈,我的精力不济,没过多久,就有些昏昏欲睡,等到轿子落地,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才醒过神,问道:“到了?”

    那叫崔元的小太监恭敬地回答道:“是的。”

    我走下了轿子,在小太监的带领下,穿过了一处水榭和满是腊梅的花园,来到了安平宫,此刻宫门敞开,隐隐有丝竹之声传来。

    “你们安平郡王倒是有雅兴。”我笑了笑,说道。

    崔元躬身回答:“安平郡王最爱听人唱曲,大概这会儿雇了个会唱小曲儿的伶人为他唱曲吧。”崔元让我先在外室等候,便挑开了帘子,走了进去。我百无聊赖地四下打量着,这是间不大的房间,仅挂了一幅门帘与里面的屋子隔开,这时,还有个女子在唱着软哝的小调:“正月灯,二月鸢,三月麦秆作吹箫,四月四,做做戏,五月五,过重五,六月六,晒霉青,七月七,巧食喜鹊啄……”

    我随手拎了只酒壶,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也不知道是那吴语小调太过软哝,还是这壶中酒太过香浓,我竟然感觉头脑有些飘飘然,身子缓缓地软在了桌边,酒壶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恍惚间,耳边传来了某个声音:“要放到他还真是不容易,若非有那西域的迦南香和这酒里的”梦回”药散……这两样若是分开让人服用,本是无色无味,也无毒性,但若是放在一起,那便是最厉害的,能彻底地放倒一个武功很厉害的人,越是内力很高,这药效啊,就越是明显……”

    “真是……我又阴沟里翻船了!”我不禁苦笑了一声,慢慢地,我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一个人影朝我走来,我竭力地想要看清此人,狠狠地咬着嘴唇,希望能借助痛意让自己脑子清醒些。

    “长风,对不起。”他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颊,柔声说。

    “陆、元、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