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布拉开,穿着纯白色礼服的青年已经坐在了钢琴前,一束光线聚焦在头顶,将他照射得纤毫毕现。他微微低垂着眼睑,似乎在调整着情绪。

    评委们并不催促,青年能选择这首曲子已经证明了他的勇气,他们愿意多给他一点时间。

    在我和黄雨安决定弹奏这首曲子之前,我就努力地回忆了下关于这首曲子的创造背景。它的编写者是上个世纪并没有什么名气的音乐家卡芬,在曲子公演并得到无数的恶评之后,他服毒自杀了,尸体在他居住的破旧小公寓内慢慢腐烂,直到一个月后才被房东发现。

    当时公众都认为他是因为无法接受失败而选择了死亡,毕竟他花了整整七年的时间谱写了这首曲子,说一句“呕心沥血之作”也不为过。但我认为并不是这样,这首曲子为何叫《永恒之心》?它对于卡芬有何重要的意义?

    当时的人不知道,也查不出,但我有1314这个关键时刻靠谱的系统,想要找出真相是轻而易举的事情。通过搜索史料库,我知道这首曲子实际上是为了纪念他的同性恋人兼毕生的知己波切夫兰瑟,这对恋人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是不受任何人祝福的,何况,波切夫兰瑟还有个处于上流阶级的未婚妻,卡芬若是公开和兰瑟的关系,绝对引人诟病的。他们只能悄悄地隐藏了各自的心事,后来,波切夫兰瑟患上了对于当时的人来说是绝症的肺痨,最后忍受不了病痛和心理上的双重折磨而自杀。从波切夫兰瑟死亡的那一刻起,卡芬将他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花费在了谱曲上,曲子完成并公演的第二天,他也同样选择了自杀……

    用毕生心血来向一个亡魂致敬,并义无反顾地追随他而去,那是怎么样的一份厚重的感情?永恒之心,代表无论沧海桑田,世事变幻,无论世人的眼光如何看待他们,他对他的心是永恒不变的。

    波切夫兰瑟对卡芬的感情呢?尽管他在罹患绝症的时候,所有人都劝他放弃,甚至他的未婚妻逼迫他,要将他送进精神病院,把他看成疯子,他又有什么改变呢?他是怎么样在无尽的绝望之中坚持自己的情感,自己的信念呢?谁也不知道。

    卡芬的这首名曲《永恒之心》的旋律自始至终都那么的狂暴,真的只是为了表达失去爱人的痛苦?不,应该还有怨恨,反抗和谴责,他在借着旋律谴责这个残忍无情地社会毁掉了他们的幸福,毁掉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交织在狂暴旋律中的情感只有纯粹的爱和恨,还有疯狂的执着,两者合二为一变成了毁灭。

    在爱人死亡后,卡芬真正想做的事情其实是毁灭这个残忍的世界,但他没有能力付诸行动,只能把无尽的爱恨谱写成旋律,宣泄给所有的听众,甚至连对波切夫兰瑟,他也是有怨恨,恨他最终没有坚持下去,很他把自己抛下独自面对死亡。

    当听众因为受不了刺激而谩骂退场的时候,他的心情应该是很痛快淋漓的吧,所以,他才会心满意足的离开这个世界。

    当时的乐评人何其敏锐,他们说的没错,这的确是一首魔鬼的音乐,因为毁灭和死亡是它的主旋律。

    想到这里,我和黄雨安心神交汇,我把身体的控制权再度交给了黄雨安,由他来演绎着这首著名的魔鬼音乐。

    当舞台上的青年用力地按下了第一个音符时,所有的人都震撼了。

    这是拥有多么炽热的情感,才会完全地弹奏出这么激烈而直击人们灵魂的曲目!

    作为原主黄雨安,他自己就曾经经历过最热烈的爱恨情仇,最痛苦的折磨,也曾在谁也看不见尽头的绝望中苦苦地挣扎,想要反抗这个残忍无情的世界,而我也是跟他有着同样的炽烈的情感,那种求而不得,那种绝望与希望并存,那种孤立无援的情感一下子就与他产生了共鸣。

    卡芬的心情,我们都感同身受。

    台下的评委和听众们在忍受了长久的寂静后,都在等待着青年的胆怯退场,却没料到他不动则已,一动竟然如此雷霆万钧。随着第一个高昂的音符迸溅而出,一段又一段极其厚重,尖锐,不和谐的旋律想山岳崩塌一般滚滚袭来。

    青年快速地,猛烈地敲击着琴键,因为太过用力,手背都爆出一条条青筋,脸上带着狰狞而又痛苦的表情。他背脊忽而绷直,忽而又颓然弯曲,发丝随着摆动的头颅在光柱中划下一道道痕迹。他的指尖迅速从这一头滑到那一头,用快得用肉眼难辨的速度将挤满了一个小节的三百多个音符一一敲击出来。

    那高昂的琴声连续不断地撞击着听众的耳膜,直入心脏,让他们恐惧不安的同时又觉得痛苦而压抑,仿佛有一双手捂住了口鼻,令他们陷入绝望的窒息。

    青年显然比他们更痛苦也更绝望,因为深陷在琴音之中无法自拔,他脸上不满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液体,随着头颅的摆动洒落在手背和琴键上,在光柱中山腰出晶莹的星点。

    他咬紧牙关,重重地压下最后一个音符,仿佛从地狱传来的乐声戛然而止。他双手无力地摆放在琴键上,粗重的喘息从听筒里扩散开来,回荡在演奏听的每一个角落。

    台下的安静落针可闻,有人捂住胸口满脸惊惧,有人抿紧双唇默默流泪,还有人陷入呆滞无法抽离。直到今天,他们才真正意识到,原来音乐果真具备直击灵魂的力量,青年弹奏的每一个音符都能让他们的灵魂感受到疼痛并因此而瑟瑟发抖。

    有人慢慢地鼓掌,在他之后,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直至交汇成雷鸣,八位评委齐齐站起来大声叫好,脸颊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有生之年能听见如此纯粹的《永恒之心》,他们死而无憾了。

    秦世明忍不住挤开身边的听众奔上舞台,将青年紧紧地拥入怀中,此刻,他每一个细胞都在战栗,他被他征服了,从身体到灵魂。

    “好!”台下的观众一批接一批站起来,喝彩声交汇成滔天浪潮。

    我推开了秦世明向大家弯腰致敬,我的脸上还带着些许痛苦之色,把目光投向了那个第一个拍掌的人,那是言烨,他终于及时赶到赛场,向我表达了最深切的致意和最诚挚的祝贺。

    我也对他投去了最温柔的,也是最炽烈的眼神,然后,我朝他露出了最灿烂的微笑,以不易为人察觉的口型对他说:“我对你的爱,也是永恒不变。”

    第92章 重生的埃德蒙唐泰斯十二

    选手们挤在过道上,表情格外精彩,青年黄雨安无论是技法还是表现力,已经能跟当世最顶尖的音乐家比肩,在夏斐提高了比赛的水准之后,他更是将之推向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而现在,比赛还只是半决赛,接下来的决赛和最终夺魁赛,他又将带给大家怎么样的震撼?

    评委们有志一同地打出最高分,完美,除了完美他们给不出任何别的评价。我谢过听众原本准备下台,却又被热烈的呼唤回来,他们太喜欢我了,希望我还能演奏一曲,但这显然不符合大赛规则,我再三谢幕,直过了五分钟才在秦世明的揽护下回到了休息室。

    后面出场的选手已经不抱什么希望,所以表演的时候格外放松,他们知道自己再如何努力都无法超越我,比赛的冠军人选似乎毫无悬念,除非我在此期间发生什么意外无法正常参加比赛,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已经出过一次意外,要是言烨再让我出第二次,那他就不叫“阎王爷”了,而且,半决赛前的那场意外,我相信言烨也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企图伤害我的人。

    言烨因为行动不便被卡在听众席上,只能脸色铁青地盯着台上,看着秦世明为自己的爱人擦拭满脸的汗珠,然后再次热烈地拥抱他,骄傲的笑容让全世界都能看见时,他沉声交待身边的随从赵森:“联系那边的医院,我要治腿,马上。”

    赵森愣了一下,也不敢多问,立刻应了声:“是”,便去打电话了。

    “下一回舞台上陪着你的,不会是你的那个所谓的哥哥,而将会是我,”言烨喃喃地说道,“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由于赛事在网络和电视上全程直播,黄雨安的演奏对于全世界的音乐爱好者来说,都是能听见的。后面的选手在表演什么他们已经完全没有兴趣了,纷纷在社交平台上发表感言:

    “我以为夏斐肯定是这一届钢琴比赛的冠军,他一出场就震撼了全场,要知道他演奏的《康派涅拉》可是五首《超技练习曲》中的一首,我当时就在想,好吧,夏斐,你太残忍了,你让下面的选手怎么活?但是,我错了,夏斐或许真的很有天分,但我们的allen(黄雨安的英文名)比起来真的是差远了,就连本城秦家的那个重点培养的”音乐天才少女”也没法比,他的这首《永恒之心》只能用完美、震撼、无与伦比这三个词语来形容……”

    “对对对!!!那个”音乐天才少女”周苓根本比不过我们的allen!你没看见她在之后的比赛名次比夏斐还不如呢!还有,还有,你们不知道我们的allen其实也是秦家的少爷,是个锦衣玉食的少爷,可是,他一点儿也没有少爷的样子,长得又帅又温柔谦和,而且,弹琴还弹得这么棒!”

    “没错,我当时就在现场,没有近距离听过allen演奏的人永远无法体会那种令人窒息的强大感染力。我的耳朵和心脏都被他按压得生疼,当演奏结束,我整个人战栗了一分多钟……”

    “一直以来这首曲子都被人称为魔鬼的音乐,我也曾找到其他被称为音乐才子才女演奏的视频欣赏过,但完全无法领会他的魅力。当时只觉得难听,恶心,眩晕,但就在刚刚,我听了allen的演奏,我落泪了,哭得不能自已,现在只想做些疯狂的事宣泄那莫名其妙出现的绝望感……”

    “我的上帝!在此之前我从不知道有人能把钢琴弹成这样!看见他的正面了吗,扭曲的,狰狞的,满是汗水和泪水的黏糊糊的一张脸,但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他美极了,当他重重地压下最后一个音符的时候,我盯着他因为绝望和痛苦而显得格外闪亮的眼睛,只觉得心中都快要爆裂了!”

    “我一向只听流行音乐,古典音乐是什么玩意儿,能吃吗?好吧,这是一个小时之前我刚说过的一句话,但现在的我要把这句话吃掉。allen的演奏让我明白什么才叫真正的打动灵魂的音乐。他高超的技巧已经能够让全世界的演奏家都顶礼膜拜,我想恐怕再也没有人能把《永恒之心》演绎得如此完美,allen的演奏将成为永远也无法超越的经典……”

    诸如此类的赞美让这一届的钢琴比赛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黄雨安的演奏太具有感染力,哪怕从不听古典音乐的人也不由自主地为他着迷,从而成为他忠实的粉丝。在他演奏完之后,许多听众忍不住在社交网络上发表了感言,并把自己拍摄的现场视频发布出去。青年黄雨安本就长得格外精致,当他因为太过悲伤痛苦的音乐而扭曲了面容时,那不仅仅没有折损他的美丽,反而令他具备了摄人心魄的力量。

    接下来的表演已经没有人在乎了,他们心不在焉地听完几首钢琴曲,便都堵在过道里想要与青年说几句话。他也不过今年二十二岁,单薄瘦弱的身体却隐藏着如此可怕的爆发力和连上帝都嫉妒的天赋。

    媒体记者闻讯赶来,看见被秦世明护在怀中的我,争先恐后地把话筒递到我嘴边:“请问,黄先生练习钢琴有几年?”

    “请问,你在接下来的决赛和夺魁赛会弹奏什么曲目?”

    “请问你为何决定弹奏这首曲子?连著名的钢琴家普法耶罗都因此而崩溃,你现在感觉如何?”

    我一言不发,用巨大的墨镜遮住了自家的半张脸。秦世明一只手揽住他单薄的肩膀,一只手遮挡他侧脸,拧眉说道:“请让让,我弟弟身体不好,无法承受太过嘈杂的环境。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我将控告你们。”

    “那么,请问你对你弟弟今天表现满意吗?你认为他弹奏的《永恒之心》与你们之前培养的”天才少女”周苓小姐的曲目有什么区别?谁会更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