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珊的眼圈刷的红了,她委屈地说:“我刚刚看到了有只挺大的蜘蛛,很可怕……”想来她应该是最怕那些蜘蛛之类的东西,所以被吓住了,一时就失了手,碰翻了旁边的书架吧。

    尘灰落定后,我定睛看去,却见斑驳脱了漆色的柜架背板摔在地上成了一块块的废板,两层碎木背板之间露出了几本装订粗糙的蓝皮书册。谢墨云弯腰捡起拍打去书面上的尘灰,我凑过去看到了上面的封面,有些讶然:“这是……毒谱?”

    他沉沉地应了一声,依样去踹了别的书架,发现两层背板间确实都有一层薄薄的夹层,里面藏匿的书目各不相同,有失传的上品丹谱医书、毒物注解、炼毒之术,甚至有奇门遁甲、八卦符书,又或者是大量的剑谱。

    无所不有,无所不涵。

    “想起来了。”我受这些丹药之学的启发,忽然道:“我想起来了,我知道这些儒巾门生是哪家哪派了!”

    谢墨云一点都不惊讶,看样子也已经知道此处究竟是何方。

    ------丹药大宗,乾安胡氏。

    那曹丰的正妻-------胡夫人的娘家。

    谢墨云翻开手中毒谱的最后一页,眸中微缩,神色凝重地将书本转递给我。我伸手接过,垂眼一看,心中了然,书末赫然坠着三个绳头小字:“胡斐然。”

    一整座乾安城,大到胡家的建筑庭院走势,门匾阁楼位置,小到屋檐底下有几只燕子窝,柱上有几块红漆几兜蛛网……我们仿佛真的置身在乾安胡家,站在这座角落不受重视的阁楼里面。

    这样精细到纤毫的幻境,若不是一个对乾安城和丹修胡氏一族的人了若指掌,又对他们恨之入骨的人,是绝不可能如此详尽的构建出来的。

    而眼下身处此方秘境又符合条件的人,却只有一个人,谢斐然,不,正确地来说,他的真名应该叫做胡斐然。

    我与谢墨云对视一眼,看来都对这个推测表示赞同。

    “看来,我们是陷在胡斐然的心魔幻境里了。”

    修仙者修心修性,体悟种种大道,最忌讳的就是放不下尘世之事。对往事耿耿于怀对修炼并没有好处,更是会给渡劫平添不必要的危险。旁人的心魔或许是一个人、一件物事,一段难以释怀的旧尘缘。

    而胡斐然心中所介怀的却是一整座城!

    且说这个乾安胡氏,在当地的确算是各种意义上的名门望族。祖上最开始就是医药大家,造福泽世世代代相传,知道后来某位家主出诊时偶遇游方的散仙真人,两人交谈甚欢,从此得入仙门。

    但胡氏毕竟是医家,放不下自己这祖传的真本事,再加上对那些剑法武艺一窍不通又不屑苦练,渐渐自己发展出一套丹修之法,靠着灵丹妙药,先天秘宝立足于众多仙门教派中,不过几百年就已经称得上是“丹药第一世家”,也因此对入门根骨的要求不若那些剑宗们高,即便成不了仙,也能学得一身医术,所以门下弟子众多。

    若不是胡氏在城中又设立了诸多分堂,简直是蝗虫般泱泱成灾,只要走在乾安城里,四处可见这些头戴儒巾举止得体的门生,以至现在的修仙界里,没有哪家的修士敢妄言自己没吃过胡氏炼制售卖的丹药。

    但所谓第一世家,也免不了被人逅病,明面上崇敬有加,暗地里却嘲笑他们境界低微,即便是入了仙门也得不了飞升大道。

    如今胡氏的家主,是个行事简洁干脆又肯钻研丹道的人,也是丹修里少见的合体期大圆满,自从他接手宗门后,又为修仙界创造出了不少的灵丹,最轰动仙门的,自然要数一百多年前他在众多仙门法会上拿出的一颗“天极化神丹”。

    ------正是这颗奇丹,让胡氏彻底摘掉了“境界低下”的帽子,一时间金丹期丹修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这种为修仙界立下大功的“天极化神丹”,其功效竟是能快速提升修为,倘若此人资质尚佳,省下一百年修炼时光也不过是仰头一吞的功夫。

    说到这,又不得不提一下那位胡家的公子胡斐然。

    胡斐然不仅是胡氏一族的后裔,更是当今这位胡氏家主的小儿子,其母是胡家主寻觅多年的恋人,被寻回胡家后就备受宠爱。当时还惹得那位嫁到曹家的胡夫人百般的妒忌。胡夫人于丹修一途没有多少的慧根,倒是致力于理财方面,据说她还给曹家带去了丰厚的嫁妆,所以在曹家也算是地位甚高的人。胡氏的眼里揉不得砂子,容不得胡斐然,多次针对胡斐然,若不是她早早出嫁,胡斐然可能还要多受几年她的刁难。

    胡斐然出生时天降祥瑞,又测其根骨绝佳,胡家主大喜之下,在乾安城中连摆一月流水席,燃尽一城烟花,乾安城灯火不歇,在当时可谓是满城轰动。

    但后来,胡斐然却被驱逐出宗门,然后,其人便音讯全无,提起此事的乾安城人莫不摇头叹息。

    我们放下了那本毒谱,在阁楼里小憩了一会儿,恢复了体力,然后才走出了药阁,看到一队队的门生从我们身边经过,灰色的宗门服饰上尽是浓重的丹药味道,原本林若雪还担心他们发现自己,心情颇为紧张,谁知他们对其视而不见,才知道幻境里的人未必能够看见他们,因而松了一口气。

    拐到一处偏僻的假山后,我忽然从石缝里瞧见了一抹极其眼熟的青色衣角,立马拉过了谢墨云,又拦住了其他人躲藏了起来。

    只听石后有人叫了一声:“小少主。”

    “嗯,我想去山上采一味药,你能陪我去吗?”轻轻一声回答,还带着稚嫩的童音,语气轻微上扬充满了期待。

    “这……”对方犹豫了一下,却不知这位小少主又做了什么动作,我只听得悉索衣袖摩擦的声音,好像在掏什么东西,那人见到就立刻兴奋地应承了下来,满口答应。

    两人从假山后出来,看着是一高一矮一大一小两个人从后门走了出去,便紧紧跟上。

    却见前面那高个子修士示好地问:“小少主,你说的这仙草……在哪儿?”

    小胡斐然带着他走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腰,指着远处一块巨石说:“就在那块石头顶上的缝隙里,你去帮我摘下来。”然后,他从袖中掏出一白色瓷瓶,“这个先给你。”

    修士不疑有他,登时拔去瓶塞,倒出一颗金色灵丹吞入腹中,然后心满意足地甩着胳膊要去爬石采药。谁知,变生不测,胡斐然猛冲而去,袖中突现一把长剑,凌厉阴风霎时回荡在整片山林中。前方修士自然察觉这杀气,待想祭出灵器加以抵御,却刹那间面色发白,他将手中灵器反复摆弄,却是无论如何也催动不了,自己的灵力不知为何分毫使不出来。

    诧异之时,一柄长剑已然吭哧一声没入丹田,又从后背穿透出来,剑尖滴滴答答地落着血。

    修士两眼睁得极大,几乎要把整个眼白都瞪出眼眶,死死盯着这个杀了自己的“孩子”。

    我眼睁睁地看着一场凶杀案发生在眼前,但也没法子改变。只听小胡斐然口中念诵着两句咒语,长剑光芒一闪,对面修士眼睛翻白,大吐几口黑血就倒了下去。

    小胡斐然拔出长剑,蹲在修士身边,徒手伸进他腹部上的剑伤创口里,半晌就皱眉恨恨地道:“又碎了。”说罢,也不再去管地上尸首,擦净了长剑收回了储物袋里。

    “斐然。”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我们几人定睛一看,登时有些发怔,因为来者不是别人,却正是那位清风剑仙-----息衍!

    众人一时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清风剑仙息衍,脸上露出了古怪之色。

    因为这位息衍不是站立着的,而是坐在轮椅之上。

    他虽然依旧看起来俊美,但脸有病容,神情看起来很是憔悴。而我们眼前的息衍,虽然也是脸色不太好,却是行走自如。而息衍看到众人看过来的视线,只是淡淡一笑,转过头又去看眼前的幻境去了。众人虽然心头疑惑,也没想到他会认识胡斐然,可息衍不做任何解释,大家也只好先去关注幻境里的事态发展了。

    “息衍哥,你怎么来了?”小胡斐然眼里现出了一丝喜色,飞快地跑到了轮椅后面,帮他把轮椅转向,小心地顺着下山的道路推去。

    “我听说你出了为我寻药,担心你去了意外。”息衍扫了他一眼,说道。

    “息衍哥,我只是想你快点好起来……”小胡斐然低垂下头,神情看起来有些郁闷。

    息衍咳嗽了几声,说道:“无妨,不用担心我。反正,我的病已经是这个样子了,迟早会有那么一天的。倒是你,别再费神为我寻药了,要是胡家对你起疑就不妙了。”

    “息衍哥,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你的病,我一定要想办法治好的,你是为了我才变成了这样……”小胡斐然眼里迅速地掠过了一阵内疚和痛楚,“如果能够寻到那处遗迹,寻到千叶金莲……”

    息衍叹了口气,说:“不要勉强,千叶金莲不是那么容易寻到的,那是仙界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