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佛之道,应为天下道。红尘褪去,只余空门。”他说。

    上山的路格外沉默,捡来的小孩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他身上的气场过于清冷,小孩不敢吭声。

    直到行走至寺庙正门处,瞧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门口,女孩脆生生的声音划破天堑。

    “小和尚,你去哪里了?”

    十七八岁的少年长得飞快,已经超过了女孩一个头,裴念念只能昂着头看他。

    陆子平微不可查地皱了眉,“你怎么在这儿?”

    念念有些委屈,“我今日去找你,你不在。住持爷爷说你下山了,我就在这等你。”

    陆子平退后两步,拉开距离,“裴施主找我有何事?”

    裴念念怔了怔,“子平,你叫我什么?”

    “寺中事务繁多,裴施主若无要事,小僧便先行告退了。”

    裴念念伸出的手扑了空,陆子平的衣角擦着她的手背消失。

    春日的夜风却也凉彻心扉。

    裴念念坐在樱花树下看星星,风把花吹落了好多好多,厚厚一层盖住蒲团,它的主人已经许久没来了。

    一阵钻心的痛自胳膊蔓延开来,裴念念伸出手,小臂上有若隐若现的龙鳞闪烁。

    龙鳞出现,预示着龙族的成年。

    短短十月,青灯古佛,她在飞速成长,也在飞速失去一些东西。

    狠狠拔下的鳞片沾了些血,裴念念拨开花瓣,将龙鳞埋进泥土里,她的手掌带出一阵风,坠下了漫天的落英,瞬间掩盖了痕迹。

    裴念念的裙摆流转月色,扫过空荡庭院,没有瞧见身后的人。

    城中的饥荒愈演愈烈,白骨堆在城门,柳城的春天漫长的让人绝望。

    为了活命,人们开始拿起武器,冲上沙汀山。

    他们像是饥渴的野兽,红着眼守在山脚,城中唯一还有存粮的禅元寺被人团团围住。

    寺中之人夜不能眠,总有人会拿着锄头翻越围墙,前来抢夺粮食。

    裴念念撑起了覆盖半山的屏障,却仍不能劝退山脚的人,但也算换得寺庙暂时的喘息。

    她也许久没有出过院子,那棵樱花因为吸收了龙血,一直开得好旺,她坐在树下,顶着漫天的花瓣,将三百年没有学会的龙诀使了个漂亮。

    爷爷高兴极了,大笑到咳嗽,将咳出血的帕子偷偷烧毁。

    在这棵树下,裴念念完成了自己的承袭礼。

    承袭礼的第二日,老住持圆寂了。

    高瘦的僧人脊背挺拔如青竹,他穿着全白的丧服,清风朗月的眉眼平静。

    这是陆子平跪在老住持灵前的第七日。

    “子平哥哥,你怎么还在这儿?”捡回的孩子乖巧跪在他身旁。

    他转头,柳城在这一瞬入了冬,灰扑扑的云压下,僧人的衣摆飘荡。

    雪花落下的夜,是这段时间来寺庙最平静的时刻。

    小孩禁不住困意,午夜冷清清的月色接替他潜入寺中,很快屋子里只剩下一个人。

    老住持的灵牌被放在香火聚集之地,烟雾缭绕中,陆子平仍垂眼跪在那儿。

    风卷起灵牌之上的白色绢花,门口有脚步声轻响,陆子平猛然回头,瞧见了老住持虚虚的身影。

    “住持!”陆子平的眼圈在瞬间泛红。

    “慧智,”住持的身影飘进来,慈爱看着他,“你可安好?”

    “慧智都好,住持可还好?”

    住持摇摇头,轻叹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流露出少有的亲昵,“傻孩子。”

    他引着陆子平跪在佛像前,“慧智,这是你我师徒第一次相见的地方,你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什么?”

    “住持说,佛门人应守得清净,本就一颗初心,方可参透禅机通晓大道。”

    老住持微笑着并不说话。

    陆子平的指尖冰凉,扣住佛珠,“住持还说,入了佛门便应摒弃红尘,孑然清明,不再投入无边苦业循环之中。。”

    老住持这才点头,“慧智,情不附物,物岂碍人。你可知你此刻的使命是何?”

    山脚百姓冲撞的叫喊声传来,陆子平望着空气中慢慢消散的老住持,低声应答,“弟子知晓。”

    “你要去下山放粮?”

    裴念念拦在山门口,许久未见的陆子平消瘦得像一阵风。

    裴念念绕到他面前,“他们已经被饥饿冲昏了头脑,你去给予他们粮食,他们也不会满足,只会变本加厉想要更多,从一日的口粮到三日、五日甚至一辈子!你若是有一天给不了他们想要的,他们只会怨你,恨你!”

    “如今他们能拿起锄头冲到山下,就有一日会冲到山上,霸占所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