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依依听他笑火气更甚,“都怪你!”

    “怪我什么?”薛洛无辜地垂了头,弯腰认认真真地看罗依依。

    罗依依被那双勾魂的眼一盯,火气顿时散了,强撑道:“怪你长得太招人了,下回找个面具给你遮住才好。”

    两人踏上最后一阶台阶,正式进了第三层,顿时一股瑟缩阴沉的气压降了下来。

    罗依依望去瞧见了如鬼城一般的血池,只是周围环绕了数不尽的黑影邪气,搅得空气中盈满了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罗依依嫌恶地捂住口鼻,硬着头皮往里走,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别动。”薛洛拦住依依,脸色已经沉了下去,“去!”

    他两指夹了符咒,落地变成一块黑黢黢的石头,径直往血池里飞,岂料还没有进到血池的地域,周围的空气就已经猛然地扭曲了起来,将石头直接削成了碎屑,血池里凭空起皱,接着一阵带着血腥气味的风就把这些碎石屑送回了薛洛脚边。

    是威胁,更是挑衅。

    “这里都是黄泉恶鬼,执念颇深罪孽深重无法转世之人,”薛洛盯着脚边的碎片,“楼下妖怪数量稀少,说不得就是归功于他们的存在。”

    罗依依收了阴兵符,摇头,“和鬼城的人不一样,也不听从阴兵号令,甚至不惧怕你这的神格,这一层不能硬闯。”

    血池周围的肃杀气息在不断逼近,罗依依与薛洛只好背靠背缩小距离,保证二人不被冲散。

    薛洛瞧见她面色并无变化,勾了嘴角笑问,“夫人是否已有了主意?”

    “什么时候了还不正经,”罗依依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乃魔主,鬼不怕神,那是因为不是同类,不懂得攻其所好,可魔不同。鬼、魔本就是共通之类,魔之所以为魔是因为在生时虚妄过盛,而鬼则是在死时怨恨太重,说白了逃不过一个执念。”

    “所谓黄泉恶鬼,不过是执念未了的可怜人罢了。”

    罗依依掌中出现光点,半空之中突然悬出了一轮月亮,皎洁地照着塔里蠢蠢欲动的邪恶黑气。

    “做个好梦。”依依咬破手指,殷红的血溢出直直飘向半空那轮圆月,很快将它染成了血色,血月在空中转动,原先涌动的黑气默然停了下来,周遭陷入黑暗之中,那些呜咽哭泣嚎叫的怪声在一刹那间消失干净了。

    “疼么?”薛洛抬起她的手,仔细吹着。

    罗依依夸张地吸气,“疼死了,出去给我补一补!”

    未想薛洛真的认真问了起来,“怎么补?”

    “好了不闹了,”罗依依四处看了看,“他们应当全都陷入梦魇之中,一时半会醒不来了。”

    薛洛把她的手攥紧,“下一层”

    罗依依对上他的目光,平静道:“迟早都是要面对的,已经过去了几百年,何况你如今还陪在我身旁,我不怕。”

    通往第四层的楼梯是铁铸的,走上去叮咚直响,回声碰撞音浪让人发晕。薛洛、罗依依无声稳住心神,一段不长的路应是走了许久才抵达上层。

    刚踏上第四层,一阵猛烈的飓风便席地而来,其中更是黑雾缠绕,掺杂了数不尽的恶鬼哭嚎,那些数以万计的怨灵尖叫着、撕扯着、哭泣着

    在两百年前他们都是天晧最忠诚的属下,是魔族最杰出的人才,意气风发地走过许多地方,在她的麾下行过万里路与江,如今却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塔中,伴随着无数的怨恨与遗憾,活成了行尸走肉,最后化为白骨累累,灵魂变成了无法入轮回的野鬼,最终被怨气支配,成了超脱六界的邪恶尘埃。

    罗依依立在风里,静静聆听着滔天的怨恨,所有的哀恸与歇斯底里,她统统接受。

    “依依,避开!”

    薛洛在风里唤她,紧紧捏住她的肩膀,却不见人动弹。

    罗依依睁开眼,已经是满目通红,她推开薛洛,淡淡道:“阿洛,离我远点。”

    “这是我该承受的。”

    猛烈的风像刀子,薛洛伸出的手逐渐落了回去——她需要一个解脱。

    “两百年前,我为了寻求前世记忆,抛下了他们,两百年后,我为了守护今生的人,再一次闯进这里,是我对不起他们。”

    叹息像羽毛落地。

    “所有的怨愤激荡,我都理解。长达百年的幽禁生活,是我带给他们的漫长苦痛,他们只是在倾诉,我应该听的。”

    她再度阖眼,已经做好了被撕裂的准备,那些滔天的尖叫却在她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停滞了。

    那些黑雾里显出人影,他们茫然地瞧着她,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又好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远方。

    黑气在消散,被怨恨加持的念力逐渐消退。

    她的一句话,化解了这百年的恨。

    “你们不怪我了吗?”罗依依抬起头,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那些迷茫的人影身上缠绕的黑气消失殆尽,他们不说话,只是集体沉默地朝着罗依依跪下虔诚拜了一拜,接着转身向着虚空中开出的路走去。

    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把目光移开,乖巧地走上了那条通向往生的路。

    没有人回答罗依依,但是她已经明白了,他们等了两百年只为了等她的这一份告别。

    前尘的所有不甘与挣扎,都被时间磨平了,恨意也在黑暗里被碾碎,她的重临是一阵风,送他们回到了该去的地方。

    “再见了。”

    那些因他们赋予的沉重,也随之再见了。

    “走吧,去拿那把剑。”

    薛洛干燥的手覆住她的眼,淡淡传来那抹冷香,一如既往的安心。

    通向最后一层的路被扫开,他们两甚至不用花费任何灵力就轻而易举地瞧见了那把剑。

    那把剑有着银镜一样的抛光,薄刃如风,静静悬挂在一座青铜炉鼎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