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虞煜其实能察觉到身边不时扫过的偷偷目光,也敏锐地知道对方想要交流的蠢蠢欲动。

    不过,他并不想搭理这个邻家男孩。

    原因很简单。

    他嫉妒对方的自由自在,想出门就出门,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不必像自己一样,被迫穿上素雅的公主裙,踏着小皮鞋,打扮成漂亮文静的短发淑女,每天徘徊在家、学校、柯子夜家的三点一线。

    初步萌生的性别意识,与无人能给予答案的错位人生,随着年岁渐长,微妙心理就越如野草般蔓延疯长。

    平静氛围一直保持到夜晚进温泉前。

    “好吧,那你自己去那边,妈妈不跟着你。”

    虞煜死活闹变扭不肯进女更衣室和女汤,也不愿意让林母陪同,林母和慕婉被闹得没办法,只好应允他独自去被隔开的单人温泉。

    通往单人温泉路上有段距离,林母不放心。

    “阿姨,我陪他去!”小柯子夜站出来,挺起胸膛信誓旦旦。

    此刻的他,满脑子里都是睡前童话里的骑士情结,要守护他所宣誓效忠的公主——别问虞煜怎么知道,童话书还是他被缠得烦了,借给柯子夜的呢!

    虞煜瞟他一眼,为了让母亲安心,没反驳。

    鹅卵石小路上,两人一前一后,相隔不远,此时的柯子夜有些话唠,当然,也与他对虞煜的好奇息息相关。

    “那个,你为什么不肯跟你妈妈一起去温泉呀?”他眨巴眨巴眼,用问句作为开场白。

    “我不能和女孩子一起进去。”小虞煜回答,“我又不是流氓!而且,这也不尊重别人。”

    听了虞煜的话,柯子夜更加迷糊了,他挠了挠后脑勺,心直口快:“可你不也是女孩子吗?这有什么关系?”

    “胡说!你有什么证据说我是女孩?”

    虞煜气呼呼的,委屈简直满到快要冒出来,心里全是酸泡泡——怎么没人愿意相信他的话呢!

    柯子夜一时之间被问住,冥思苦想良久,他一锤掌心,语气欢悦:“只有女孩才会穿花裙子!”

    “谁说的,男孩子就不能穿吗?你要是穿上裙子,你会瞬间变成女孩吗?”虞煜反驳脱口而出。

    柯子夜一思量,是这个逻辑,但他还是固执己见:“就算这样,你又没有证据说你不是女孩。”

    虞煜被他噎住,又临时找不出更强逻辑的理由反驳,他一跺脚,毅然决然做出决定。

    你不是想要证据吗?那我就证明给你看!

    单人温泉外。

    虞煜登记完名字,眼珠子一转。

    乘工作人员低头写字,他忽地靠在门框上,弯腰捂在心口哎哟哎哟地喊痛,支使守在门口的工作人员去拿医疗箱。

    工作人员快步一离开,虞煜瞬间松开按住胸膛的手,直起身,表情冷淡。

    抬手揪住衣领,把凑近来关心人、却被一秒变脸吓到的柯子夜一把拽进隔间门。

    现在的他,心情非常不妙,动作随之格外暴躁。

    “??”柯子夜脚步跌撞,他盯着虞煜的后脑勺,慌慌张张地扯住浴衣松垮的领口,不让系带彻底滑落,“等等!阿玉,你等等,我不能陪你一起进去!”

    要是被林母知道了,他肯定会被灭口!

    “闭嘴,我在给你看证据。”虞煜不为所动,手上力气还有加大趋势,被揪住的柯子夜一个劲后退想跑,愣是躲不掉。

    温泉近在眼前,突然。

    刺啦——

    一前一后拉扯间,布帛撕裂!

    虞煜只来得及愣神瞧一眼手心攥住的不规则布片,便被飞溅的温水迷了眼。

    “喂!柯子夜你!”他恼怒地抬袖抹去脸上水迹,对着温泉里的水花嚷嚷,“只不过衣服破了,至于害羞到跳进水里吗?!”

    “废话,我又不是流氓!”一个箭步往前扎进温泉的柯子夜声音闷闷,把同样的话还给虞煜。

    他低头用指尖拨弄着凹凸不平的衣角,气恼地背对虞煜,就是不肯转过来面对面:“你到底想给我看什么?!”

    “看……”虞煜刚想回答,不远处,门边传来急促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

    他定睛一瞧,柯子夜还在苦恼如何折腾身前支零的碎布条,要是被工作人员发现这场面,他俩铁定得被赶出去找家长。

    又是一阵水波拍打声!

    “喂,你……咕嘟嘟……咕嘟嘟……”

    “小朋友,你不要紧了吗?”

    千钧一发之际!

    虞煜把柯子夜按进水里,又解开腰间系带,用身体和宽大的浴衣衣袍挡住身前柯子夜的存在。

    “已经没事了,谢谢漂亮姐姐,我之前可能有些脱水。”虞煜背对工作人员,靠在岸边,衣角漂浮在水面,他侧过脸,甜甜地向人道谢。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对脸嫩又长相可爱的虞煜说辞没有丝毫怀疑,笑呵呵地蹲下身,在他身边放下托盘,托盘上放置着小巧的医疗箱和一杯温开水。

    “好吧,我就在门口,有事随时按铃噢。”

    脚步声逐渐远去。

    确定门外无人后,虞煜紧绷的肩头才陡然一卸,他松开捂住柯子夜嘴巴的手,脊背放松地重新靠向沿壁。

    “出来吧。”

    “哈……咳咳、咳咳。”听到呼唤,柯子夜猛地从水里冒出头,不住咳嗽,脸颊与鼻尖因为憋气泛起微红。

    他想质问虞煜一连串奇怪而冒失的举动。

    谁料甫一睁眼,大片白玉似的胸膛顿时映入眼帘,两点红润宛如雪原上盛放的殷果。

    柯子夜:“……”

    救、命、啊!

    他瞬间闭眼,手忙脚乱捂住热流上涌的鼻头,眼神根本不敢往下乱瞟。

    “?”虞煜十分不满,身体靠近,抬手戳戳柯子夜的脸蛋,“让你看证据呢,闭眼干嘛?”

    此刻在心中不住默念“非礼勿视”的柯子夜顿时破功,耳朵烧得通红,一闭眼就在回闪刚刚看到的画面。

    温泉水明明冷暖适中,他却仿佛正置身于火山口上空,进一步是熊熊烈焰,退一步是烈焰汹汹。

    见柯子夜始终不肯睁眼正视他的身体,虞煜不悦地径直捉住他的手,往下面探去:“不敢看,摸总可以吧?你有的我也有,这就是证据,懂?”

    “我……我,放开我!”

    柯子夜被强行握住的手伸到半途,他一个激灵,用尽全身力气甩开虞煜掌心,手脚并用划水往岸上爬,爬到一半还差点脚滑。

    他根本没注意到虞煜说过什么,也想不起自己出现在这的缘由,内心已经被自我谴责与深深羞愧所占据,脑子完全混成一团浆糊。

    怎么能对一个女孩子做出这种失礼的事?

    垃圾!

    虞煜一着不慎,没抓住飞快上岸跑走的柯子夜衣袖,他瞪大双眼瞧着这滑稽场面,开始怀疑人生。

    作为证据,他决心坦白!结果连坦诚相见都不起作用。

    难道其他人言之凿凿的说法是正确的,他的确是个女孩,他所看见的不过是大脑臆想出的幻觉?所以,连五感也欺骗了自己?

    虞煜单手抄起塑料杯,一口气喝干杯中温水,目光迸射出执拗与不甘心。

    他到底是怪物?还是脑子里有病?

    思索许久,虞煜目光一凝,落在塑料杯旁的医疗箱。

    打开医疗箱底部,里面放着一卷纱布,以及一把用以剪短纱布的狭长铁剪。

    “咔嚓!咔嚓!”刀锋明亮,又快又利。

    沉思半晌,虞煜咬紧牙关,指节死死抓紧握柄,逆转尖端,将剪刀对准自己——

    “别动!”

    ——不知何时回转的柯子夜意外撞见这一幕。

    他目瞪口呆!

    顾不上心头原先乱七八糟的杂念,柯子夜冲过去一把抱住虞煜肩膀,另一只胳膊则费力伸长去捞他手中的利器。

    “我发誓,我一定会负责!”

    “——阿玉,你千万别因一时冲动做傻事!”

    “……哈?”忽然从后面被人抱住的虞煜,惊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他定了定神,不解地哼出鼻音。

    这家伙在说什么屁话?

    负责又是什么鬼?!

    想是这么想,虞煜的身体却很听话,乖乖地把剪刀交到柯子夜手里,也没有从他的怀抱中挣扎出来。

    “我知道了。”

    许是泡得太久,温泉蒸腾的热气熏得人昏昏欲睡。

    听着耳边一下一下如擂鼓的剧烈心跳,虞煜缓缓阖上眼,身体不知怎么地,竟无意识后仰倒去。

    拿到剪刀,柯子夜总算脱离紧张状态。

    ——怀中却忽然一沉。

    他低下头,细细描过安静美好的眉眼,意识到虞煜居然就这么睡了过去,心中情绪格外难明。

    之前,他乘工作人员不备,偷偷溜回房间换了件衣服。

    换完衣服,想起虞煜一个人还在温泉里,柯子夜又心生不安,打算过来找人道歉。

    没想到,居然正好窥见遭受刺激后,“羞愤过度”的阿玉高举剪刀、对准自己的自戕场面!

    种种情绪纠结成复杂的线团,最后,只剩下最明晰的一条。

    ——庆幸。

    幸好、幸好他还赶得及救下阿玉,一切尚且为时不晚。

    失去意识的虞煜并不知晓柯子夜此刻的所思所想,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背回房间的。

    他一觉醒来,就到了第二天清早。

    走出房间,林母坐在餐桌边,问他晚上睡得好不好,慕婉张罗着要在旅馆内的樱花树下给虞煜和柯子夜拍合照。

    柯子夜则冲他调皮地眨眨眼,忙起身拉开椅子等他入座。

    围坐成一圈的餐桌上热热闹闹,所有人都在笑。

    餐后。

    两人换上妈妈们昨晚采购的新衣服,应着林母的摆拍指挥,站在粉樱飞舞的花树下,别别扭扭牵住彼此的手。

    按下快门前,虞煜和柯子夜明明刚用眼神幼稚地较劲完,现在互相往外侧扭过头,扬起下巴,不肯看对方的脸。

    “我严肃警告你,不许把昨晚之事告诉别人!”

    “没问题!但作为交换,约定你没忘吧?”

    “……不要。”

    “来嘛来嘛,学着跟我念,小、夜、哥、哥——”

    “哦——小夜哥哥……”有气无力的声音,“柯子夜,是个超级大、笨、蛋!”附在耳边,声音突然重重放大!

    “噗嗤……没关系,再多来几句好听的骂人话呗,我不在意。”

    “——喂!”

    镜头里,呈现出另一番其乐融融之景。

    “看镜头,来3、2、1——茄子!”

    “咔嚓咔嚓!”

    照片定格在画面最美好的一瞬间。

    ……

    虞煜回过神,抚平因回忆而微翘的唇角,离开窗边。

    慕婉以前拍过几张照片,说是冲洗后就送给林母一份,也不知道给她没有。

    走出卧室,他打算去书房找一找,却正好在里面撞见林母。

    “明天早上搬家公司会来。我怕落下什么东西,所以最后检查一遍屋子。”没等虞煜开口,林母抢先解释道。

    她表现得一如往常,仿佛傍晚的争执没发生过,虞煜乐得轻松。

    “我也是来找东西的。”虞煜问,“母亲,你见过一张照片吗?是在樱花树下,我和柯子夜的合影。”

    “温泉旅行那次?”

    林母一顿,眼神闪了闪:“我帮你找找。”

    “好吧。”虞煜匆匆扫视过书房内的摆饰,玻璃书柜内一目了然,翻找完抽屉与书桌没找到照片,他转身离开房间。

    回到房间,虞煜从床底下重新翻出上锁的小箱子。

    输入密码,开锁,取出笔记本。

    这次不再是走马观花似的只往前翻十几页。而是从头到尾浏览一遍,补完一整本日记后,虞煜从中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压力。

    剧情推演中,致使“林玉”考试失利的原因很简单。

    她的人设本就是个温室花朵,承压能力很弱,一旦压力过大,很容易造成心态失衡。

    在大纲中,是林母过高的期望压在她肩头,而因为虞煜之前对林母的反抗,现在压力源却变成了林母对“林玉”频繁的关注与关照。

    林母一心想要弥补之前的亏欠,待在家中时间越来越长,初三下学期时,甚至干脆办了一个学期的停薪留职,每天研究如何给孩子补身体,让人专心学习。

    连家中的饮料,都从甜味果汁统统换成了牛奶。

    ——她却不知,这一系列举动对“林玉”而言,才是真正的不可承受之重,反倒使人压力剧增。

    了解到实际情况,虞煜真是哭笑不得。

    他没想到自己的无心之举,竟能带来一连串隐藏在角落里的蝴蝶效应,而且这蝴蝶效应转着转着,又转回了原剧情。

    书房里。

    林母始终站在书柜前的最左侧,抬着头,似乎隔着玻璃在打量什么东西。

    迟疑良久,她打开柜门,伸手从书架最顶端够到一本横放的影集,缓缓取出。

    哗啦啦翻过不少页,终于从影集里抽出一张老照片。

    将合照放进钱包夹层,随后将合上的影集揣进怀里,打开门,探出头小心确认走廊无人,林母才结束左顾右盼,反手带关书房门,微踮起脚往楼梯无声走去。

    刚踏上第二级台阶,一个熟悉声音,却在她身后宛如惊雷炸响!

    “母亲,现在有时间吗?”虞煜轻声问。

    林秀芳陡然回头。

    手腕一抖,怀中影集掉落在地,与木地板接触砸出巨大声响:“小、小玉?”

    虞煜走近,赶在林母弯腰前,俯身替她拾起地上无意掉落的厚书。

    “相片册……慕婉赠?”

    视线停留在封面落款,他拧起眉头,看向脸色陡然苍白的林母:“恰好,来谈谈,我们之间的未来相处模式吧——”

    “一年为期,来打个赌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