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奥兰多盯着裴望舒,脸色十分古怪,他在怀疑裴望舒的诚意。

    “你能怎么帮我?”

    “我能让路德维希的力量变弱,刚才的战斗你应该感受到了。”

    裴望舒摸了摸手中的陶罐,催促道:“奥兰多先生,麻烦尽快给我答案,时间拖得越久越容易生变。”

    之所以选在这个时机提合作,是因为现在奥兰多与路德维希是最疲惫衰弱的时候,就算奥兰多拒不答应只想把两人都杀死,裴望舒也有反击逃离的机会。至于路德维希,裴望舒会在今后继续寻找机会报复他,只要契约在身,裴望舒就不怕路德维希抢先杀了自己。

    奥兰多紧锁眉头,迟疑地说道:“我可以答应你,但我无法保证教会其他人答应。”

    裴望舒正待追问想请,身后传来风声,他余光一瞥,看到路德维希伸着双手向自己扑来。

    “阿裴好坏啊——”

    裴望舒神色一变,连忙向奥兰多那边躲去,只是他的速度没有恶魔快,以至于刚迈出一步就被路德维希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

    裴望舒瞬间紧张起来,又急忙自己安抚自己,不能紧张,不能激动,否则路德维希就会得到力量!

    与此同时,靠在窗边的奥兰多也飞快地行动了起来,重剑前端飞出一道刺眼的光芒,呼地划过半圈从侧面拍向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压着裴望舒向前弯腰躲过,光剑转了半圈继续冲向路德维希,这一次距离极近,目标竟然指向了两人中间。路德维希只好将裴望舒向前推去,自己也借力后撤,再次拉开了距离。

    而这时,奥兰多本人已经持剑上前,咣的一声拍到路德维希身上,恶魔就像是脆弱易折的一根羽毛一样飞向了墙壁,然后轰隆一声撞破本就布满裂纹的墙壁,跌入一间房内。

    墙壁破碎升起一阵尘雾,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也结束的太快,裴望舒刚才被推了一下,现在还在不稳地踉跄。

    奥兰多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看到裴望舒手中完好的陶罐,隐隐松了口气。

    僵持的局势被瞬间打破,裴望舒与奥兰多站到了一边。

    奥兰多没有贸然闯入被灰尘遮掩的房间,口中念念有词,重剑剑柄上镶嵌的宝石中忽然飘出一颗小型太阳似的光球,那颗光球轻飘飘地飞入洞口中,在尘雾中消失不见的那一刻,猛地爆发出耀眼刺目的光芒与炽热的高温。

    让人震撼的光辉渐渐暗淡了下去,被炙烤的滚烫空气不停向外逸散,整个三楼陷入一片沉寂,在用出这一招后,奥兰多整个人都虚弱了下去。

    路德维希死了吗?

    不,他没死。

    无需过问奥兰多,因那契约的联系,裴望舒自己就能感知到路德维希还活着,不过他对对方的感知远远没有对方对自己的感知多,这也是契约中有所偏颇的一项。

    裴望舒闭上眼睛,正准备将情绪调节的更加平淡,忽然他听到了声像锯木头一样难听的声音。

    仅仅只是一声,裴望舒便浑身一震,魂不守舍地睁开眼睛死死盯住那被烟尘遮掩的洞口。

    洞口内传出来的难听琴声又持续了两三声,断断续续,如果这是一场普通的演奏,那么听众怕是已经跑光了!

    裴望舒听到路德维希满含戏谑的声音欢快地说道:“是因为这个阿裴才想要我陷入死亡吗?可是这样做的话,这把琴就真的要被毁啦!”

    裴望舒双手交握,用了最大的力气,才让自己如常地发出声音:“你把它吞掉了,别想骗我。”

    奥兰多的眼神轻轻地瞥向裴望舒,在场的三个人里,这人是最弱的一个,但却微妙地影响了整场战斗的局势。

    路德维希一边把小提琴拉出史无前例的难听声音,一边轻轻笑道:“我只是暂时替阿裴保管一下,毕竟战斗这么激烈,不小心把琴摔坏了怎么办?不过等我死了,这把琴就真的要随我一同毁灭了。”

    随着路德维希拿出筹码,本就不怎么牢靠的盟友关系即将再次破裂重组。

    奥兰多深知路德维希蛊惑人心的功力,对裴望舒道:“他很擅长撒谎,不要信他。”

    裴望舒快要把掌心抠烂,缓缓说道:“没错,路德维希,你怎么保证你说的是真的?你也不是第一次骗我,就连我们之间的契约都没有说实话——什么你和我都会死,实际上你死了,我根本不会受影响对吧?”

    这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平等的契约,路德维希的力量受到裴望舒的限制,反过来不成立,以及裴望舒受到伤害感觉痛,路德维希也会痛,反过来同样不成立。

    这种有所偏颇的不公平的契约,显然将路德维希放到了一个十分受制且低微的地位上,向来都是奴隶给主人陪葬,哪有地位高的给地位低的陪葬的道理?

    所以裴望舒大胆猜测,自己死亡路德维希也会死是真的,但反过来照样不成立!

    墙壁上被撞裂洞口处的烟尘渐渐落下,空气重回清新,房间内的景象逐渐露出真容。

    这是一间客房,模样和其他受牵连的凄惨房间差不多,一片狼藉乱七八糟,墙壁和地板四处都是被高温烤焦后的痕迹。

    房间最中央摆着一把有酒红天鹅绒坐垫的华丽古典雕花扶手椅,穿着黑色长风衣的路德维希正翘着一双长腿坐在上面,表情从容地拉着极度难听的小提琴。他看起来没有受一点伤,就连服装都没有半点破损,仍旧光鲜亮丽,浑身上下仔细看来,只有头发显得乱了,还沾了些灰。

    裴望舒的视线很快就被路德维希手中的那把小提琴黏住,那把琴,是陪伴他十多年的琴,是无数个痛苦的日夜中的慰藉,是至亲留给他的最重要的信物——那上面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即使隔的这么远,裴望舒还是一眼认出这把琴就是自己的,而非路德维希随意变出来骗自己的。

    “你不能在这么恶劣的环境直接把它拿出来!”这样会损伤到琴体,裴望舒实在忍不住开口了。

    拉出地狱风格的魔鬼施施然点头,他将琴重新放回膝盖上的琴盒,拉好拉链然后再次一口吞下。

    路德维希脸上的笑容愈发地深了,指尖银光一闪,一把小小的叉子像炮弹似的轰飞出去,撞到奥兰多的剑上,将他撞得倒着滑出至后背递到对面墙上。

    奥兰多猛地抬头,嘴角流下几道血痕,他一阵心惊,路德维希的力量又变强了!

    路德维希心情很好,没再看奥兰多,面对裴望舒之前的指责,他没有半点诚意地表示:“看来阿裴没那么容易上当,不过我是恶魔,撒谎不是很正常吗?”

    裴望舒:“……”这世上的恶魔,都这么厚颜无耻吗?

    路德维希悠哉地晃着小腿:“阿裴怎么还在生气?这样对身体可不好。我知道阿裴现在很讨厌我,不过跟奥兰多联手可不是个好主意。”

    他很无奈地摊着手叹气,就是嘴角看好戏的笑容压都压不住,即使这场戏剧他也是主角:“为了杀死我他们将不惜一切代价,别看他好像是个人……他们的脑子里装满了圣典组成的浆糊,当然这也有优点,他们的信仰无比坚定,也不会说谎。阿裴不如继续听听奥兰多没说完的话,问问他我死了之后,太阳神教会会对你做什么。”

    毫无疑问这番话很有煽动性,裴望舒扭头向后,看向神情凝重的奥兰多:“奥兰多先生,如果今天你杀了路德维希,接下来我会遭遇什么?”

    奥兰多确实不会说谎,他沉声道:“我的使命只有杀死路德维希一件事,如果路德维希死了,我愿意放你离开,但教会会考虑更多,他们不一定会满足你的愿望。”

    “他们会做什么?”裴望舒紧紧盯着奥兰多。

    “如果你和路德维希的关系足够特殊,他们可能会把你控制起来,尝试当成下一次对付路德维希的工具,。”

    裴望舒忍不住感到失望,恶魔满口谎言残忍狡猾,就连听起来很正义的教会也可能成为刺向自己的刀。

    一开始裴望舒就考虑过审判者不分青红皂白连自己一起打的情况,当时他是想着先让这两人耗到两败俱伤,然后协助奥兰多杀了路德维希,再看实际情况决定要不要趁机把奥兰多一起解决。

    对裴望舒来说,杀人是件十分艰难的事情,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这么做,但如果真的危及到自己的生命,也只能以自己为主了。

    但以上,是裴望舒不知道自己的琴并未真的被路德维希吃掉时的计划。

    现在知道了,再加上得知太阳神教会和审判者很可能继路德维希之后伤害自己,裴望舒心中的天平便开始重新倾斜了。

    再次转变立场,相当于之前所有功夫白费,这可有点亏,至少要从路德维希那讨些利息回来……裴望舒微微垂眸。

    奥兰多看出了裴望舒态度的改变,为了任务,他还想继续争取一下:“你有信仰吗?”

    裴望舒答:“有。”

    奥兰多问:“是哪位?”东大陆常见的神明他基本都有所了解!

    裴望舒迟疑道:“社会主义价值观?”

    奥兰多:“……”完全没听说过。

    话一下子接不下去了,奥兰多本来就不善言辞,现在更是气馁,毕竟他不知道这位神祇的教义,靠信仰说服对方的路子要走不通了。

    奥兰多还想努努力:“为了神的旨意,为了这片大地上的信徒,和我一起消除这魔鬼吧!”

    他说得十分正义,可裴望舒并不是会被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说服的人。

    更何况——

    裴望舒轻轻道:“这里真的有第二个跟我同信仰的人吗?”他不是很确定。

    奥兰多:“……”他也没想到这位神祇这么冷门。

    没救了,灭了吧,但忽然奥兰多听到对方说了句十分有觉悟的话——是啊,怎么能屈服于魔鬼呢,为了信仰,应当有所牺牲!

    随后奥兰多便看到对方用一种奇怪的、诡异的、好像不太好意思的神情看着自己说道:“况且那把琴在恶魔手里跟毁灭了有什么区别?对我来说,它等于已经消失。”

    路德维希成功理解了裴望舒的意思,他在谈判,于是恶魔适时抛出了诱人的条件:

    “阿裴——不要听他说的好听,实际上他什么都给不了你。我就不一样了,阿裴跟我合作的话,我可以把琴还给你,还会在危险的时候保护你,好好好,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保证以后不欺负你。”

    奥兰多咳嗽两声,他蔑视恶魔的诱惑,强调着自己认为真正有意义的事物:“神会赐予勇士荣光。”

    裴望舒看看正义的审判者,对方正在用期盼而鼓励的眼神看着自己,似乎是想给自己反抗魔鬼的勇气,但他要让他失望了。

    神的荣光和他的琴,他还是想选择后者。

    他向后退了一步,进入了路德维希所在的房间。

    当然,这并不代表裴望舒会完全听信恶魔的话,他指出了事情的关键:“你不是保护我,路德维希,你是在保护你自己,这个契约里你才是低下的那一方。如果想要我配合,可以,但你必须尊重我的意见,且要同样配合完成我的意愿。还有,从现在起不能对我撒谎,如果被我发现你违背了这几条原则,那么我会立刻放弃我们的合作,不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恶魔可以相信吗?

    两害相权取其轻,面对路德维希他尚且有自保的筹码,面对完全陌生的太阳神教会他却不知该怎么保证自己的权利,况且今天路德维希死了,他的琴就真的没了!

    奥兰多并未因裴望舒立场的改变而动摇,他只是失望了短暂的一瞬间,便又恢复了坚定冷酷的模样。

    而最开心的莫过于得逞的恶魔:“都听阿裴的,谁让我的命运掌握在阿裴手里哈。”

    路德维希击掌,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无比浮夸地说道:“诶呀阿裴,要是奥兰多知道你死了我也会死这件事,你就危险啦,毕竟我们之间签订的也不是普通的契约。”

    裴望舒:“…………”

    要杀了路德维希,一定要杀了他,今天暂时不能那就以后,先把小提琴取回来,然后想办法——让、他、死!

    作者有话要说:写着写着感觉小希越来越像反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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