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江见他面上悲戚神色,知道没找错地方,努力开解道:“秦老师,我听说近年建了不少盘山公路,你家应该是拆迁了,要不我们努力再往前走走,看能不能寻到人烟问问路。”

    秦庄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沉默着在地基边上蹲了下来,捻起边上一拢黄土。

    这样的情况不能说是突如其来,应该说早有预兆。

    早在他背井离乡去求学时,或者更早,母亲再嫁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先声。

    那时秦庄站在田垄边上,看着她带着行李上了客车,在车门时分别时,母亲也并未多看他一眼,只说:“我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于是车门关闭,将他们两母子彻底分隔。

    母亲憎恨了他半辈子。

    或许最开始时,她也曾期待过这个孩子的诞生,轻抚他窝在襁褓中的睡颜,为他更像爸爸还是更像妈妈而争论不休,可随着与父亲的感情破裂,这个孩子也成了她的累赘。

    所以她干脆利落地奔向了新生活,将这个拖油瓶远远丢在后头。

    可拖油瓶只有这一个寄居之所,拆了迁,得了钱,她连知会都不知会一声,就拔足离去,仿佛她一生里从未有过这样一个孩子,也无需为他筹谋盘算。

    在回家之前,秦庄一直将这里视为归宿。可归来之后,他才终于发现,这浩渺苍天,无垠大地,竟无一寸是他的容身之地。

    这是比爱情更让人绝望的背弃。

    秦庄就这样在路边枯坐了一整个白昼,不吃不喝,水米不进。

    陆寒江看着心焦,却无论如何都劝不动他。到了夤夜,陆寒江撑不住困意睡了过去,也不知是心有所感还是如何,又挣扎着醒了过来。

    秦庄已经不在原地。

    陆寒江当即吓了一跳,朝着旷野喊了两三声,不见回应,便拔足狂奔起来。

    他也不知自己在焦虑些什么,好像此刻若是不去抓紧那个人,就要永远失去了一样。

    旧址东边三百米处有块水塘,秦庄的脚印就消失在这里,中央似有黑影在沉浮。

    陆寒江想也没想就跳了下去,一路划着水往秦庄的方向游。他也没时间去想水深不深、泥烂不烂,他只想将那人从这死生之境里带出来,别断送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

    他终于在水中触到了秦庄的手臂,那人直挺挺地在水中沉浮,经他一带,便沉甸甸地伏在了他的背上,被他一路带往岸边。

    陆寒江将他拖到离了刺草丛的干地,解开秦庄衣服纽扣,对着他的胸腹挤压起来。

    那一刻陆寒江想着,如果秦庄此刻死了,他也没必要回去了。不如干干脆脆一同当个落水鬼,到了阴曹地府再来向他磕头认错。

    按了不知道多少下,僵躺着的人才终于有了反应,张嘴吐出一大口水,伴着惊天动地的咳嗽,好似要把那颗肺一并从喉咙口吐出来。

    “秦老师,能听到我说话吗?”这一来一回,陆寒江也累了个够呛,话里都带着喘,汗跟雨似地混着水流下来,滴到地上。

    秦庄眨了眨眼,算是应了。过了好半晌,才积聚起回话的力气,对陆寒江道:“你不该救我。”

    陆寒江想也不想就回了一句:“我不可能不救你。”

    淡漠冰冷的月光从云层间撒了出来,落在秦庄脸上、身上。

    许是劫后余生的感觉过于振奋,秦庄迷迷糊糊地,竟笑了起来。他歪着头看陆寒江混杂着懊恼、惭愧的脸,像用手指戳破什么薄弱的窗纸一样,同他道:“你喜欢我?”

    陆寒江点了点头:“是。”

    “爱情是最不靠谱的东西。”秦庄像在跟他说话,又像在暗示着什么其他人,他用一种看破红尘的得道高僧般的语气,对陆寒江道:“那时候我也喜欢他,最开始只是生了点好感,是他或者其他人,其实都没什么两样。直到他把我从绝境里救出来,带到医院里……”

    “英雄救美,多好的一招啊。我以为他真的不在乎我被人碰过,以为他跟我惺惺相惜,我甚至想就那样跟他过一辈子。然后他告诉我这只是一场骗局,他从没爱过我,我只是他用来报复我父亲的工具。”

    渐渐地语音转低,自嘲地说:“你不该救我的,让我死了不好么?他不会放过我的,穷极一生,他都会把我找到。”

    陆寒江伸长手臂揽住他,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鼓舞自己:“不会的,我们会逃出去的。你应该在更广阔的地方飞翔,那才是你的天地。”

    年轻人掏心掏肺的劝慰,要比薄情人随口编织的谎言要好听得多,秦庄听着听着,也约莫多了几分力气,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

    “早点睡吧,我不会再自寻短见了。”尽管身体依然疲乏,他也没有寻求陆寒江的帮助,踉踉跄跄地走回了车子附近,带着一身湿迹钻上去睡了。

    【系统提示:副线人物陆寒江爱意+10,当前爱意值80。】

    【系统提示:“回到过去”心愿达成50。】

    许是知道自己已经被家人和故土抛弃,秦庄没有再一厢情愿地往深山跑,默默坐上陆寒江的车,向远方行去。

    他们会由陆路转飞机,用假的身份登上跨国航班,等逃到大洋洲后,才算是真正地脱离了樊青河的五指山。

    尽管还未看到那万里汪洋,秦庄那颗死寂的心也忍不住雀跃起来。

    自由,我来了。

    第十八章 囚鸟(18) 他的心也嘭咚嘭咚响了起来,一双眼里再看不见车水马龙、漫天星月与人间灯火,只剩下夜风中秦庄抱着玩偶的瘦削身影。

    尽管不愿,秦庄也不得不承认,这一路上陆寒江对他照顾良多。

    是偿还,是亏欠,他都不想去深思。若人的感受是一座天平,以陆寒江施加的砝码来看,远远比不上他曾给予自己的折磨。

    陆寒江显也知道秦庄对他的厌恶,从不会做逾矩的事,将两人的距离控制在不远不近的一个度,让自己能时时刻刻看着他,又不至于过分到将他吓跑。

    路途中经过水滨小城,陆寒江停了下来,想方设法找了住所,又换了辆新二手车。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才能确保最大程度的安全。

    他去办事的时候,秦庄就穿着他买好的衣服,站在旅社的阳台处,向外眺望。

    夜晚霓虹灯亮起,数以万计的车灯汇成一条长河,与天上的银河交相辉映,美得像一场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