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时,曲风眠才得以卸下那坚硬冰冷的面具,凑到近前静静地看着他。

    秦庄已然睡得熟了,浓密纤细的睫毛遮住两弯眼睛,鼻头像雪堆出似的可爱讨巧。那场大火没能破坏这张漂亮的脸蛋,或许老天爷也不忍让这样好看的小家伙变成破破烂烂的模样。

    说来奇怪,明明浓情蜜意不过几月时光,远远比不得后来这见面眼红的漫长几年。但他在曲风眠脑中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仍是当初那个莽莽撞撞、不知天高地厚的金贵少爷。

    他已学会乖乖地唤自己为主子,活成了一个真正的“狗奴才”。

    征服与报复带来的欢愉麻痹了曲风眠的脑子,竟让他一时间想不起,秦庄上一次唤他名字是什么时候了。

    轻侯,轻侯。

    他喊起来的时候总像刚吃完蜜糖,唇齿喉舌间蹦出来的字眼,连尾音都显得那样动人。

    此刻的曲风眠,便是一个在糖果铺前痴痴地望着,却身无分文、无力购买的小乞儿。

    他伸手戳了戳秦庄的唇,含糊的,祈求般地说道:“你怎么不喊我轻侯了?嗯?”

    夜静静睡着,秦庄也徜徉在梦乡之中。

    曲风眠的问话那么认真,却还是在无人回答的窘况里消散于无形。

    【系统提示:主线人物曲风眠爱意+10,当前爱意值85。】

    【系统提示:心愿“一个真心爱自己的人”达成50。】

    毒发以后,两人之间的强弱形势其实已然逆转。

    秦庄虽两腿残疾,到底还能动能爬,不像曲风眠,每日只能在轮椅上喘气。

    而当初被他拿来折磨秦庄的淫蛊,此时好像调转矛头针对了他自己。

    曲风眠没工夫应付他,便寻了个天高气爽的日子,指挥他去山里捉兔子。打算等他一天下来精力耗尽了,晚上好休息。

    秦庄走后,曲风眠便坐在山洞洞口晒太阳,感受着这阳间最惬意的温暖,免得来日身葬黄泉下,连丁点日光都揽不着。

    在秦庄不曾发现的角落里,他已拿刀清理过好几次伤口处的烂肉。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少时日,每一天都觉得自己明天就会断了气,却还是这样一日日地熬了过来。

    却又难以抑制地想到了死后的场景,秦庄会吓得抱头鼠窜么?又或许,应该自己事先挖个墓坑,免得到时候曝尸荒野,着实难看。

    让那小傻子给自己收尸?还是别做这样无根据的指望了。

    他在山洞中吃完尽是瓜果的午膳,到了傍晚时分,外头又倏地下起了雨。

    第八十一章 冰炭不同炉(20) 曲风眠凑到近前,将一记吻烙印在他唇角,又在分离的瞬间,对着他轻声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对不起”,还有一句是“我爱你”。

    曲风眠被雨声惊醒, 待抬眼去看时,才发现秦庄从清晨出发直到现在,还没回来。

    暴雨倾盆, 山中情况又复杂, 若是摔到灌木丛中, 或是坠入深渊,只怕连爬都爬不出来。

    曲风眠驱着轮椅来到洞口,望着外头黑漆漆的夜, 思虑片刻后,终究还是选择了出去。

    他撑着自制的竹骨伞,一路寻到自己和秦庄分别时的地方。

    阴风怒号,丛林在夜里仿佛变成了一只吃人的野兽,将所有擅闯的人吞到连骨头都不剩下。

    落叶与刺藤足够挡住他前进的步伐, 令轮椅卡在泥淖中, 无法穿行。

    他徘徊良久,在暴雨中一遍遍喊秦庄的名字,却一无所获。

    那人是被虎豹叼去了吗?还是叫虫蛇咬了?

    曲风眠反反复复地驱动着轮椅,就像一只在热锅上徒劳挣扎的蚂蚁。他想进去找找, 可他无法穿越这茂密的森林,他无法像矫健的雄鹰般肆意翱翔——如从前一样。

    暴雨中, 一切声音都被掩盖了。

    他渐渐觉得有些冷,从外头渗进来,透到骨髓里。

    等雨停了,那人还会在么?

    他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行走, 爬不上树, 也跨不过深沟。若是山洪卷着泥沙来袭,他连躲都躲不掉。

    也不知道要怎么找吃的, 饿了整整一天,若是误食了毒草与毒蘑菇,可怎么办?

    曲风眠紧紧攥着那方竹骨伞,无数次在心里祈祷,祈祷那人能活着回来。

    他可以放下恨,放下那些永无止境的伤害,好好对那个人。

    如果这是上天对他做错事的惩罚,他认。他只期盼着老天开眼,认准些,把那些因果孽报都加在自己身上,不要伤到那个人。

    他不该废掉秦庄的腿,他不该种下那两枚跗骨钉,他不应该让那人变成一个残废,也不该为了仇恨这样伤害他。

    可他已如此清醒,为何秦庄还不回来呢?

    曲风眠在雨中反复寻觅,终于在体力耗尽前颓然回转,往山洞的方向行去。

    云散了些,墨般浓重的黑暗里,隐隐约约有一个熟悉的影。

    “秦庄!”曲风眠转动轮子的速度加快了些,在黑影躲藏之前截住了他,来了个四目相对。

    与曲风眠设想中的狼狈不同,秦庄身上并无多少泥沙,只是浑身湿透了,像一只绒毛耷拉的小犬。

    “为什么不回去?”长久的寻找让曲风眠难以抑制地显露出了焦急,尽管知道得不到解释,他还是这样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