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任书宁告诉他,当年的事其实另有隐情时,他第一反应不是正襟危坐,而是捂住双耳。

    不,他不信。如果真相并非他所见的那样,那他这辈子所做的这些,又算什么呢?

    那他对秦庄的报复打击,又有什么意义呢?

    任书宁看着面前可悲可叹、仍在自欺欺人的路南亭,割下了通往回忆的第一刀:“这是秦庄千辛万苦偷出来,让我转交给你的啊!”

    路南亭连指骨都在发疼,却仍是咬着牙回应道:“不,你骗我。如果真是他做的,那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任书宁嗤笑道:“只有你死了,他才会真正属于我啊。”

    这一句话抛出,积聚在路南亭心头的疑惑顿时清了一半。

    他这才明白,为什么前世在危难时对自己伸出援助之手的任书宁,这辈子从未做过超越雇主与雇员的举动。又为什么,他每每与自己展现亲密时,都是有秦庄在场的时候。

    “你为什么不说?”路南亭立时怒火中烧,他竭力凑到玻璃前,怒视着任书宁的双眼:“既然你爱他,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我折磨他?你知不知道,若你早将这一切说出来,他就不会死了!”

    “路老板,你冲我凶什么?重活一世的是你,错会了意的也是你。将他锁在身边的是你,折磨侮辱他的也是你,难道你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别人拿刀逼着你做的吗?

    你是成年人了。人总得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无论这件事的结果是好还是坏。

    秦庄是爱你没错,可再深厚的感情也经不住一次一次的磨损和消耗,不是吗?”

    未等路南亭将恶言说出口,任书宁慢悠悠地又抛出了第二枚重磅炸弹:“哦,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获得知情权。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助你扳倒宋惜任的那些关键性证据,要很亲近的人才能拿到呢。

    难道你真以为,和你非亲非故的顾小姐,会有这么好心吗?”

    第一百一十章 重生之圈养(27) “若有来生……罢了……来生,我也会如这般飞蛾扑火……”

    路南亭如遭雷击, 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咽喉却粗粝得宛如满载乱石的荒途,一口鲜血就这样喷了出来。

    任书宁将手表从口袋拿出来, 放在两人交谈的桌面上, 看也未看战败的路南亭一眼, 就这样举步走了出去。

    看守所外晴空万里,倒是个阳光明媚、万物荣生的好天气。

    路南亭倒在身后的座椅上,委顿颓靡得宛如去了半条命。血依然从他喉中汩汩涌出, 像不费钱似地往外流。而他只竭力将染血的手往前伸直,去够那枚跟随了他两辈子的旧物,可坚硬的钢化玻璃横亘在他与它之间,如阴阳之间的那条天堑般,让他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去。

    那天晚上, 在监狱医护室的病床上, 路南亭做了一个梦。

    他看见自己漂浮在前世临终前待的那间出租屋里,面前的景物影影绰绰的,真亦假来假亦真。

    一切陈设依然如他离开时那样,只是窗台上悬了白布, 像在纪念着谁的逝去。

    会是谁呢?谁还会来看望他这个落魄的商贾?

    又是谁续租了这间房子,令它继续保持原样?

    他从门口飘出, 屋外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身上如火灼般痛。

    离了破旧逼仄的廉租区,便进到车水马龙的商业街。繁华与落后同时在这座城市里并存,如同光明与黑暗的相伴相行。

    各大品牌商的招牌在日光下闪着光, led屏上切换着明星们化妆精修后的完美脸庞, 有张脸夹杂在万万人中间,只一眼就捕捉住了他的视线。

    那是前世攀登到演艺巅峰的秦庄, 脸上挂着体面客气的微笑,在向过路人推荐他自己代言的产品。

    路南亭一时间有些微的愣怔,他停在原地驻足观看,想不起这样的笑意曾出现在多久之前。

    那是秦庄吗?又好像不是。

    秦庄在他记忆中的模样,已变得灰蒙黯淡、畏首畏尾了,他想不起这人也曾张扬过、生气勃勃过。

    他想再看一会儿,可炽阳驱赶他,一股无形力量牵扯他,逼着他往昔日老对手宋惜任的地盘行去。

    宋氏企业与湖光山色遥遥相对,脚下盘踞着无数大大小小的办公楼,织带般的高速公路从楼宇间穿行而过。

    路南亭也曾与这栋高楼的主人在商场上搏杀对弈,也曾在失算后被百般羞辱,而如今故地重游,迎接他的只有一场争吵。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接近我的目的?秦庄,你未免太小看我了。”宋惜任一面重整被秦庄扯开的袖口,一边对摔在沙发上的青年道:“他死了,你就一刻也按捺不住,要与我决裂?这几年我是怎么对你的,你不是不知道,难道你就一点感动都没有吗?”

    秦庄瘫在沙发上,神色颓然,双目戚戚,恍若失了魂魄。

    他喃喃说:“可他死了,他死在那间出租屋里,连一场救援都等不到,如果我在他身边……如果我陪着他……”

    “你真可笑。”宋惜任道:“没有人求你跟我,是你上赶着把自己送上门,要拿你自己换路南亭的前尘。我遵守诺言,你倒出尔反尔了?”

    “我要的是他安然无恙,不是让他一无所有。你说过要把星迹还给他的……”秦庄双目泛红,两滴泪将落未落,仍在据理力争。

    “我是准备还,可他没命拿,我有什么办法?”宋惜任冷漠地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转身便欲离开。

    可秦庄却在此刻乍然发难,从袖中拿出早已备好的长刀,对着宋惜任背后刺去。

    那人似乎早已料到这一切,闪身一错,再抓着秦庄手腕一扭,便将那凶器卸了下来。

    嘭地一声响,宋惜任将秦庄紧锁双手摁在了办公桌上,恶狠狠地看着他。

    “你够了,为了个死人,还要把我送下去吗?”宋惜任气得恨不得给他一巴掌,又终究舍不得下手,只得骂道:“秦庄,趁早把你手里头那些东西销了,你动不了我,别妄想以卵击石。我这么花心思捧你,你要还放不下那个死人,就趁早滚出这里。”

    秦庄一击不得,也明白大势已去,他没有再与宋惜任牵扯,说了一声“好,我滚”,便将他漠然推开。

    等他走后,留下来的只有一室静寂。

    宋惜任凝望着他离开时的背影,良久,才一拳狠狠砸在了桌上。

    抢夺路南亭的公司、扩大商业版图,本就在他的计划之内。而秦庄,不过是他计划之外的战利品而已,有没有这个人,其实都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