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南亭似有所感,他顾不得身体的疲惫与疼痛,挣扎着从病床上爬起,就这样赤手拆起那枚手表来。

    这种做工精致、价值不菲的手表, 哪怕经过水浸火烧,也不会轻易罢工, 除非……

    现于眼前的真貌验证了他的猜测,这表盘的内部元件已经被全部卸掉了,放在其中的是一把用来打开保险箱的小小钥匙、一枚经岁月磨损的钻戒,还有一个被细心折叠的小小纸条。

    他将纸条展开,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秦庄娟秀的字迹:

    “负你良多, 实非我愿。今生情意,来世再续。”

    或许那人在将手表交给任书宁的时候, 就已经打定了主意。

    路南亭哪里能忍得了背叛与脏污呢,哪能再度接受一个琵琶别抱的情人呢?或许他是这样想的。

    可他是秦庄啊,他和别人,哪能一样呢?

    时至今日,路南亭终于知晓爱人经历了怎样痛苦的挣扎,但是……他们已经没有未来了……他们的来世,已经被他亲手毁了。

    路南亭的泪水滂沱而下。

    他再一次被送进了医院,这一次不是因为急火攻心的吐血,而是割腕。

    他仍抱着几分幻想,认定既然能重来一次,就必定能重来第二次。

    既然死亡是开启新生的钥匙,那为何不能将故事重演呢?

    只要他抢能在一切发生之前跟秦庄再次开始,是否那些痛苦与折磨就不会发生?

    可许是老天也看不惯他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逍遥,又借着医生的手将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逼他继续面对这惨淡的现实。

    “你这样是逃脱不了罪责的,放弃吧!”狱警在侥幸不死的他耳边教育道。

    路南亭充耳不闻,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你们怎么可能懂我呢,我只是想再见见他啊!

    监狱的生活烦躁且单调,那些费力的劳动令路南亭身心俱疲。短短几个月,他学会了织围巾、做鞋子,甚至是做卫生巾。

    午夜梦回时,是他唯一能感受到秦庄存在的时候。但那人不常来,常常于他梦中惊鸿一瞥,未等他仔细回味,就匆匆离开了。

    有时梦到的是前世的秦庄,梦到他抱着自己的手臂撒娇,央求着:“不要嘛,不要那些冷冰冰的玩具,我要你亲自来。”

    有时又是今生的秦庄,看见他将手浸在冰冷的水中,一遍遍搓洗着被血污弄脏的床单,眉眼疲惫地低垂着,眼眶底下是失眠导致的一圈青黑。

    又梦见前世的他,容光焕发地立在红毯之上,手里拿着各式奖杯,脸上的笑张扬又放肆,从骨子里透露着自信的光芒。

    一转头,却又是今生的他,一遍遍望向无人回归的门口,将放映机里的旧碟片放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困到在沙发上倒头就睡。

    路南亭放任自己沉沦在那些回忆里,以致于终日恍恍惚惚,跟其他狱友格格不入。

    别人都笑他是个疯子,空长了一副好皮囊,却活得像个幽灵。

    像么?路南亭不知道。他只是摸着身上新长的疤痕,细数着这是第几次失败的自戕。

    他曾听过佛教里关于无间地狱的故事,据说那是个一无所有的监狱,犯人会被无穷无尽的时间所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也许便是他如今的遭遇吧。

    他本也有机会与那人一生一世的……如果他及时收手……如果他不将秦庄逼到绝境,他们还会有转圜余地的,不是么?

    有时也会做噩梦,梦到秦庄脖颈鲜血狂涌、在垂死时痉挛抽搐。他竟一点也不怕那些鲜血,只想伸手将那可怜的人抱着,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只能搂到一片虚无,稍一用力些,便直接从幻梦中醒来了。

    “这身段,老子迟早得把他搞上手。”狱里的一方恶霸带着他的几个小弟站在角落里,冲路南亭的背影恶狠狠地点评道。

    “老大,你疯了。我听说他来头好像不小,你要不要三,那个三什么一下?”小弟a劝阻道。

    “我看不像,要真有那么大背景,还能落到我们这破监狱?”小弟b在一旁拱火。

    老大看向一旁的“军师”,寻求他的意见:“麻子,你看呢?”

    军师平日里帮着老大干了不少欺男霸女的事,也算专业对口,捏着下巴想了两分钟,出了个主意:“找个麻袋来套住,先干了再说,夜黑风高的,哪个知道是哪个。”

    “就这么办。”

    监狱里少女人,就算本来是直男,也会忍不住找两个新人来泄泄火,更不用说这一伙色胆包天的恶霸了。

    路南亭也从未想过,他到了这监狱里,竟然会变成遭人惦记的香饽饽。

    被麻袋套头,又挨了一记闷棍后,他脱力地摔到地上,却还没有束手就擒。

    多年的格斗训练令他的身体形成了反射,即便多日劳累,即便精神不振,也不忘反手抓住那袭击他的人,扭折了那人手腕。

    “啊,该死!”被抓的不是别个,正是这伙恶霸的领头羊,他本以为这回能玩个爽的,哪里想到遇了个硬茬。

    几个小弟救援不及,眼睁睁看着老大从痛苦转变为恼羞成怒,接着便操起地上的板砖对着麻袋里的头砸去。

    路南亭只听一声巨响,随后便觉粘稠的血液从后脑处涌了出来。

    老大开了头,余下几个顿时一拥而上,按人的按人,绑手的绑手,脱裤子的脱裤子,若有丁点挣扎,便是板砖棍子伺候,打得路南亭渐渐没了力气,被按在粗糙的砂石地上,再动弹不得。

    “我!”

    恶霸头子吐了口唾沫,咬牙切齿地骂道。

    路南亭有些失血,脑袋一片眩晕,想张嘴呼救,却连话都说不出来。

    迷糊中,他似乎看到一双干净的鞋子朝他缓步而来,待走近了,鞋子的主人才蹲下身来,语带嘲讽地看着他,问:“路总,喜欢吗?”

    那人的脸如此近,比梦境中模糊的容颜不知清晰了多少遍,让路南亭一时间分不清这到底是自己的幻想,还是所谓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