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现在这个丑陋到了极致的千机老人, 也不是那个在回忆中显得狰狞恐怖的千机老人,而是那个在很多年前曾经让这具身体深深爱过的那个千机老人。

    是纵然苍老却依旧仙气缥缈的老年男子。

    至少从表面上来看是这样……

    “千机?你去哪里?”

    在某个月夜因为不知名的心悸而骤然惊醒的“林生”睁开了眼睛,看到的却是身披长袍衣衫整齐的爱人正在往房外走去的声影。

    “唔, 丹房那边有点事, 我去看看火,你先睡吧。”

    站在门口的老人回过头来,看着林生温柔地说道。

    那个人骤然已是满头白发,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来的笑容却一如往常叫人安心。

    “好……”

    伴随着含糊的嘟囔,“林生”重新睡下。

    他闭紧眼睛, 听见千机老人的步伐渐渐远去。

    然后在一片黑暗中倏然重新睁开了眼睛,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瞳中异常清明,远不似在千机老人面前那般睡意朦胧。

    明明已经过了几十年依旧如同幼鹿般轻盈的身体从床上无声无息地滑下,林生用头绳将碍事的袖口与裤脚系好,倾国倾城的面容上只有一片肃穆,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跟在了千机老人的背后一步一步走入了黑暗。

    在白天看来明明是草木葱茏花团锦簇的院落,到了夜里却显得格外阴森。

    “林生”在踏入后花园之前,脚步有了短暂的一顿。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渐渐注意到,空气中的腥气好重……

    啊,就是从千机老人不再与他有任何肌肤之亲后开始的吧?最开始只是发现最爱的那个人越来越沉浸于炼丹制药,但从某次乌龙他被年龄已经足够成为孙子的江湖少侠拦下求亲之后,原本畅通无阻的后花园便被设下了阵法,并不须他轻易进入。

    至于那一名江湖少侠……仿佛就是那乌龙之后,出了什么意外吧?他的家人只找到了布满鲜血的零落衣衫,连一片尸体都没有找到。

    再后来,从千机老人的药房里,偶尔会传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尖叫和嘶吼。

    “啊,真是抱歉,吓到你了?最近用了一些性情凶狠的猛兽入药,动静难免有些大,是我考虑不周。”

    那个时候的老人是这么安抚林生的吧?

    他毕竟是那样体贴温和的爱人,哪怕林生已经很久都没有跟他同时出现在人前,但发现林生对那些尖叫反应剧烈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让那些入药的猛兽再发声吵到林生。

    ……是这样吧?

    只是无论是多么周道而细致的人,也没有办法完全地隔绝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血腥味。

    一天有一天,那血腥味变得越来越浓厚,越来越腥臭。

    而江湖上也变得格外动荡不安。

    据说有很多人莫名的失踪了,其中很多人都是林生认识的——

    他们之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是林生与千机老人多年的好友,也有他们最后一次周游江湖时结交的小友。没有任何仇怨,没有任何线索,那些记忆中的名字变成了传言中遭遇不测的主人公,而林生怎么也说不出自己心中的慌张究竟来自于何方。

    从那个时候起,千机老人开始熏香了。

    沉香,龙涎,桂枝,丁香……

    曾经被千机老人嗤之以鼻的浓烈香料在后院里成堆成堆的燃烧,香气在越来越寂静的院落上方滚滚成云。

    一步,两步,三步……

    林生终于顺着千机老人的脚步潜入到了已经许久没有来过的药房。

    腾然而起的血腥之气甚至连那些香料都没办法掩盖。

    药房里堆放着一动不动的尸体。

    被放了血,沉甸甸的苍白尸体堆成了小小的山。

    金泥制成的地面浸透了人的血液,从原本光滑明澈的质地变成了微微发粘的黑色。

    林生从窗户的缝隙中冷眼凝视着房间内的情形。

    无论是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也好还是那些散落满地的肢体也好,都没有让他的表情产生任何的变化,可是……

    “啧……又死了。”

    药房之中的千机老人凝视着自己脚尖前的一具苍白的躯体,发出了沙哑的低喃。

    乍一看,那具躯体与房间里的其他尸体没有任何两样,但在看清楚了那具躯体的容貌之后,“林生”的瞳孔瞬间缩紧了。

    那是一具他异常熟悉的身体。

    英俊的容颜也好,健壮的体格也好,在相处了这么多年之后,“林生”对那具身体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只不过那具躯体在熟悉的同时却又那么陌生,因为那具身体太年轻了。

    那是千机老人几十年前的模样,尚未松弛,英俊而健康的样子。

    肉蛹身。

    那是千机老人为了自己培育出来的特殊的蛊物。

    “为什么总是没办法成功?!为什么?!”

    千机老人从墙上抓起曾经最珍爱的配剑,胡乱地朝着地上的那具身体砍了下去。

    带着极大愤慨,那具除了没有生命之外几乎称得上是完美的身体很快就变成了他剑下凌乱的尸块——药房里那些残肢断臂究竟是如何来的,现在已经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