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帝病重,从情理上来说,太后就成了他最佳的代言人。

    毕竟她是他的亲生母亲,任谁也不会想到太后会有伤害梁帝的可能。

    然而这时候,太后却也跟着病倒了。

    梁帝来势汹汹的病情彻底摧毁了这位“爱子如命”的母亲,她最后下发的命令是剥夺萧姮的封号和位份,将她贬为最低等的官女子,迁去延禧宫偏殿,无召不得出。

    同时,把手里的宫权全部交给了皇后,特意指明了,在她和梁帝无法出面主持大局的这段时间,由皇后代表他们统领诸事,为此,还将太后和梁帝最为信任和看重的两名奴才,老嬷嬷和宁大总管拨到了她身边照应。

    在许多人看来,这既是用来监视皇后,又是威慑众人的好办法。

    毫无疑问,这位从嫁进东宫后就存在感不高的皇后,一跃而上,稳稳站在了权力的巅峰。

    对此,后宫暂且不说,前朝多有质疑之词。

    不过内有言朝,外有蔡首辅,反对质疑的人终究掀不起什么风浪。

    转眼几个月过去,令人惊讶的是,没了梁帝的朝堂并没有丝毫杂乱无章的迹象,一如之前那样顺利流畅地运转着,许多人隐隐约约反应过来,梁帝,这个一国之主,对他的国家和子民的影响力,几近于无。

    这大约是天底下最嘲讽的事情了。

    所以,当梁帝苏醒,病情好转的消息传出来时,文武百官并没有表面上那样喜出望外,甚至心头充满了数不清的烦躁,

    ——皇上醒了,以后又要像之前那样天天太阳还没出来就打卡上朝……哎呀忽然头好疼,要不明天告假吧?

    而终于从混沌黑暗中挣脱开来、悠悠转醒的梁帝也没能高兴多久。

    “皇上,您终于醒了?”蔡苏亚笑盈盈的脸出现在他眼前,语调轻松又欢快,“太后娘娘都等你好久了。”

    什么?太后?

    梁帝呆呆地看着她,脑海中思绪一片混乱,用干涩沙哑的嗓音说,“太后……在哪、里?”

    蔡苏亚对着他身侧的方向努努嘴,“哝,这不就在你床脚坐着么?”

    梁帝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并不在自己的寝殿之中,入眼的也不是明黄色、绣着九爪金龙的帷帐,身下更加不是他宽大到能躺下五、六人的龙床……

    他的语气变得慌张起来,“朕、朕在哪里?”

    梁帝急忙向四处张望,用尽全部的力气才勉勉强强撑起上身,惊愕的目光随即就落在了坐在床脚的太后。

    他心目中睿智可靠的母后只穿了一身简素宫装,挽起的发髻上甚至找不到一个拿得出手的首饰,倒是藏匿在黑发中的白丝若隐若现。

    太后今年不过四十出头,在梁帝的印象中,她雍容优雅,容貌气度比三十好几的女子有过之无不及。可现在看去,憔悴、颓然、疲惫等负面情绪从眼尾的细微、下垂的嘴角、突起的颧骨等细节处明晃晃的显露出来……

    梁帝惊恐万分地摸上自己的脸,“朕昏迷了多久?十年??二十年???”

    第67章 梁帝的反应连蔡苏亚都没预料到……

    梁帝的反应连蔡苏亚都没预料到。

    她一怔, 随即忍不住抱着肚子大笑起来,“皇上,你这就过分了, 太后娘娘变成这副模样,不还是因为照顾你太辛苦么?都说狗不嫌家贫,子不嫌母丑, 你也跟人家学学啊哈哈哈哈哈~”

    眼看着她笑得厉害, 言朝皱着眉从暗中的角落处走到她身后, 扶住她摇摇晃晃的身子, 好让她能倚靠在自己身上,

    “小心些, 太医说这孩子已经足月了, 你随时都可能生产的。”

    他这么一动, 梁帝就看见他了。

    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最倚重的太监总管走近他的皇后身边,虽然说着责怪的话,无奈的语气和温柔的目光,是他从未在言朝身上看见过, 极具人性化的一面。

    梁帝气急败坏,“小宁子, 你在干什么?”

    “你瞎了么?朕才是你的主子!”

    蔡苏亚好不容易收住笑声,挑眉看去, “皇上贵人多忘事, 小宁子本就是你从我手中抢过去的, 要说谁是他的主子, 那也只能是我。”

    言朝听了,唇边扬起淡淡的、柔和的笑意。

    梁帝一愣,他那时一心扑在怎么讨父皇欢喜、夺得皇位上面, 邓方和赵安死后,聪明沉稳、能力出众的小宁子脱颖而出,他依稀只记得他是赵安的徒弟,早就忘了他的出身。

    左不过就是个奴才,梁帝起初用他的时候,也没想到自己以后会重病缠身、精力不济,被迫把朝政大事交给了一个太监来料理。

    “你!”他气急,指着蔡苏亚质问道,“朕还没治你的罪!”

    “皇后,你到底把朕,和母后带到了什么地方?你想干什么?弑君造反么!”

    蔡苏亚仔细想了想,“造反不一定,弑君倒是可以考虑。”

    梁帝一时语噎,死死盯着他,现在她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你、你你,你敢!”

    蔡苏亚眸光柔柔地落在他震惊到扭曲的五官,幽幽叹了口气,“我确实是不敢的。”

    还没等梁帝放下高悬的心,又听她说,“倒不是怕皇上你从病床上跳起来打我,”她微微眯起眼,露出狡黠且灵动的神色,明眸流转,一瞬间绽放的光华,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主要,我们早就商量好了,皇上你啊,是言朝的战利品呢。”

    梁帝怔怔地看着她,仿佛失神一般,许久才反应过来,喃喃重复,“言……朝?”

    始终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太后这会儿也猛地抬起头来,定睛打量着言朝,眼中闪过惊诧愕然的情绪,

    “你、你究竟是谁?”

    太后情绪不可避免的激动起来,她按捺出心底的起伏,强作冷静,“事已至此,哀家和皇帝都是你们的手下败将,你们也没必要再隐瞒,有话直说就是。”

    言朝淡淡出声,“言朝是我生母给我取得名字,她因病早逝,我父亲将我接走后,说他族谱上,我这一辈从‘水’,便给我另取了个‘溶’字,可惜,他还没来得及跟我细说其中寓意,就亡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