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思跨出宫门时顿步回头望,贵妃半坐床上,背后支着锦绣牡丹大靠枕,兴许是惊吓过度,眼中泪水盈盈,就像那盆百合花瓣湿润的露水……

    当日下午,傅思照例去周太傅家中听他讲学,刚一进府就听说文安公主去玉华寺上香,归来途中遇到山贼。

    “文安受伤?伤得严重吗?”傅思急忙去看望,发现傅忆夫妻二人也在——信王妃徐鲤是太傅外孙女,婚后与夫婿来拜访再正常不过。

    本来很有可能成为安王妃,结果阴差阳错成了信王妃,与俩兄弟共处一处,徐鲤脸上神色有些难为情。

    傅思本来就对她无意,自然不会感觉难堪,满心都只是文安伤势。

    文安坐在榻上,左边胳膊已经包扎过,轻轻摇头,右手指向乳母怀中抱着的子衿,“万幸今日并未带着子衿前去玉华寺,否则这样动静,定要吓着孩子。”

    文安的丈夫周砚站在她身旁,语气愤然,“天子脚下,光天化日,竟有毛贼劫道!更损伤公主千金之躯,此事必然要追查到底,拿出贼人!”

    傅思道:“如今四境安清,百姓安居乐业,从未听说京城郊外有贼人出没,怕是流寇。那伙贼,共有多少人,抢劫多少财物?”

    文安连连摇头,“我也觉得有些奇怪。平日里我常往玉华寺去,莫说贼寇,就是乞丐地痞也从未遇见过,因此只带丫鬟仆从各两人。那一伙约莫五六人,体格只是一般高大,算不得彪形大汉。至于财物……贼首原想抢我首饰,我亮明身份,他便落荒而逃。这伤,也是慌乱中造成的。”

    傅思闻言默然。

    所谓亡命之徒,都是求财舍命的,就算是公主身份,也未必有这样的效用。不求财,不害命,图什么?

    傅思目光落在文安受伤的左臂,余光里察觉傅忆深邃眸光,脑中思路电光火石间将此事与上午的诡异串联起来——

    贵妃怪病实则是过敏,但她自己并不知道……今时今日的人迷信血脉之力,上午拒绝了傅悉鲜血入药,而下午文安就受伤流血……

    但文安是贤妃所生,与贵妃没有半点关联啊!

    傅思喉头发紧,有种答案呼之欲出却又毫无章法的纠结感。

    难道说……

    日头西沉,太傅留两位皇子在府中用饭。

    不同于上次傅悉在时,好酒好肉摆了满桌,傅忆是太傅外孙女婿,傅思与周墨则算朋友,都是关系亲近的,因此只设便饭。

    正式用饭之前,太傅举杯,“徐鲤是老臣外孙,因此老臣便倚老卖老,算是殿下们的长辈。”

    众人也都举杯,恭敬听训。

    “我大楚得天庇佑,国泰民安,是陛下仁义治国的善果。如今两位殿下已开府封王,既受百姓奉养,当以国为先以民为先,同心协力。”

    傅思傅忆齐齐答是,满饮杯酒。

    文安举杯正要饮用,傅思劝道:“你有伤在身,不宜饮酒。”

    文安放低杯子,让傅思看清杯中到底盛的是什么,笑道:“大哥多虑了。祖父是知道的,我素来不能饮酒,都是以茶代酒。”

    文安不能饮酒,傅思是头一次知道。哦对,确实如此,上次万寿节,文安便是以茶代酒,同样没有饮酒的还有——

    傅思心头一紧,默然看着酒杯中反映出自己面容,满是震惊之色。

    怎么会……

    国事说完便是家事。

    傅忆道:“前些日我与王妃成婚,得一伶人剧社,剧目跌宕有趣。先前子衿周岁,我这做舅舅的没来得及送上贺礼,便将此剧社送与子衿逗乐吧。”

    子衿父亲婉拒道:“戏剧婉转,子衿哪里看得懂,还是殿下留以自娱。”

    傅忆大有深意地望着对面傅思,笑道:“不然。此剧社剧目通俗易懂,子衿一定喜欢。其中《狸猫换太子》一折,尤、为、精、彩。”

    第46章 猫猫解惑

    果然如此!

    傅思紧握双拳,从傅忆淡然的笑容中看出深深的挑衅与得意。

    《狸猫换太子》是商榷那个世界家喻户晓的故事,但在楚国,没人听过。

    傅忆将情节娓娓道来,太傅与周砚听罢都称荒诞不经,皇家血脉,怎会被轻易混淆,岂不是社稷不安。

    文安公主倒没想到国家大事上,而是惋惜道:“俗话说,生恩不如养恩大。揭穿身世后,太子与皇后反目,倒不如一直蒙在鼓里。”

    傅忆笑道:“若是文安置身其中,定然能处理得周全。”

    文安不假思索地摇头,“我怎会弄错自己的孩儿?戏剧到底是不能当真的。”

    “没错,戏剧不可当真,二弟怕是醉了。”傅思见傅忆还有话说,赶在前头抢白,傅忆深看傅思两眼,然后作罢。

    周太傅不动声色地观察两人神情,隐约察觉有异,一时也不能弄清到底何处不对,因而保持沉默。

    晚饭草草结束,文安拉着徐鲤陪自己挑选宫里刚赏赐下来的布料,傅思傅忆,则与周家兄弟二人在周墨的竹围馆对坐闲谈。

    月到中天,两位皇子都要告辞各归府邸,周砚相送,傅思请他留步。周砚知是有话不能当着他说,便不再送。

    从竹围馆到前厅大门要穿过一片竹林,傅家兄弟二人缓步走在翠竹之间,天气渐热,但穿林之风打在后背,仍旧是阴森清冷。

    “你大费周折,目的就是想证明贵妃与贤妃调换了孩子,贵妃生的实际是文安,而贤妃才是老三生母。”傅思低沉的嗓音揉进冷风中,字字句句都带上冷气。

    “说不上证明,我早就知道。只不过让大哥看一场戏罢了。”傅忆声音同样低微,带着笑意,却更冷。

    “让我看戏?关我何事?老三是贵妃或贤妃所生,于于我而言,有什么分别?”傅思冷笑两声,“老三与贵妃亲近,你是看到的。文安也说,蒙在鼓里反倒是好事。偏你横生枝节。”

    文安与傅悉出生在同一日,将两人调换的肯定不是贤妃,只有热衷争权夺利的贵妃,才非要儿子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