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只是抓几个蟊贼,十日绰绰有余。但此匪非匪,脱下绿林大盗的皮,转头钻进高门大户深宫高墙里,何从查起?

    傅思对京城并不算熟悉。

    八岁之前在京城,居住在淑娴宫的偏殿,从未踏出皇城。

    第一次见到红墙青瓦以外的天空,满目都是阴沉沉的乌云,无边丝雨……

    玉华寺在京城以西,距离安王府约二十里。

    京都府划了十人供安王驱策,协助查案。兴许是长久国泰民安,衙役们生活过分安逸,个个大腹便便,从府中牵出的马也挺着大肚子。

    一队人马,跟在傅思身后,活像一串大馅饺子。

    本来就不可能有交代的案子,又有这样一帮副手,傅思懒得装样子沿途搜查,径自扬鞭策马,将那串饺子远远丢在身后。

    繁华的京城也被抛在身后,一人一马渐入郊外,青山绿水古寺宝塔隐隐在望。

    楚国上下并不很迷信神佛,但玉华寺总是不缺香客。

    傅思勒马停在上山的石梯前,两侧茂竹群芳,生机盎然。竹,一簇簇,都是浓绿如墨;花,一团团,缤纷五彩正当其时。还有绵绵青草,遍地铺展。

    有如此美景,即使心无所求,来此也能心旷神怡。

    拾级而上,傅思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

    峨眉也有这样干净平整的石梯,傅思也走过——

    彼时,傅思只是一只猫,或在商榷怀里,或在商榷背上,什么都不用理,商榷自然会带他去该去的地方,欣赏绝世难逢的风景。商榷在哪,猫就在哪。

    傅思真的很想商榷。

    即使知道,商榷看着自己,商榷与自己同在,商榷什么都能看见,傅思还是觉得不够。

    好像……从没以楚国傅思的身份,说起商榷的名字。

    ——所以,商榷还不知道,每一次这两个字在心头浮现,笑意会藏不住,从傅思眼睛里、嘴角跑出来。

    满心都是商榷的时候,就会忘记时间。傅思再抬头,已经走完所有阶梯,来到山顶玉华寺大门前。

    绝顶之处,凌云俯瞰,仿佛一眼能望尽楚国江山。

    蜀州在楚国西南,正如峨眉在华国西南。

    而商榷,在华国东部。

    傅思是在蜀州长大的,从前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如今山一重水一重,心中所想,唯有商榷。

    佛经里说,心无挂碍故……傅思参悟不透,满心都是商榷,深深挂碍。这种充盈感快要冲破胸膛,喷薄而出。

    “商榷,你在——”傅思放声大喊,叮嘱风声,代呼唤他千遍。

    “我在。”然后低声,按住心口,庄严如宣誓。

    你在,我也在;你在,故我在。

    “——该死的,竟敢撞爷,好狗不挡路——”

    傅思感觉有人撞上后背,回头一看,傅悉跌坐在地,嘴里骂骂咧咧,按着额角抬起头,本就颓败的神色带着愕然与愤懑,“……老大?你想撞死我是不是!”

    “我没动,是你自己撞上来。”傅思见傅悉这幅德行,心想他多半是知道了些什么。

    平日耀武扬威的少年,垂头丧气,眼角都垮了,也是可怜。

    于是傅思欠身伸手,“起来吧。”

    傅悉怔怔地看傅思两眼,别开头,没搭他手,自己站起来。

    “你来这做什么?玉华寺的香客,要么是求姻缘子嗣,要么求家宅平安。徐家姑娘你都没看上,还想求谁?仙子不成?”

    傅思失笑。

    老三没什么手段城府,就是嘴坏,不受人待见,不过这话恰巧说到了傅思心坎上。

    商榷又好看又良善,智慧超凡,可不就是仙子么?

    “我渴不渴求仙子暂且不说,三弟难道不知,文安先前在玉华寺遇刺?父皇震怒,命我彻查。我不到此处,还能去哪?”傅思故意试探道。

    傅悉闻言果然脸色更难看,重重甩袖,快步走下阶梯。

    “就你能耐,狗拿耗子!查……你有本事真查出来!”走得太急,没看路,傅悉崴了脚,身子一歪,眼看着就要滚下台阶。

    傅思及时从背后抓住他胳膊。

    “三弟,小心。”

    傅悉顿了顿,站稳,从傅思手中挣脱。一瘸一拐快步跳着下山,逃跑似的。

    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

    傅思望着傅悉背影,长叹一声,转身进了玉华寺。

    玉华寺正殿,香客满堂,一位中年妇人荆钗素群虔诚跪在蒲团上,而旁边站着一个面净无须的男子。

    ——是四喜的徒弟,八宝。

    如此穿着,又有内侍伺候,只能是贤妃了。

    果然,妇人叩拜完毕,起立转身,贤妃那张淡静的面孔映入傅思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