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贤妃,半辈子向佛,却知错就错,到底逃不过内心的业障。

    傅思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心有所求,能否达成,何须求神问鬼?心之所向,一往无前,就够了。

    他突然觉得,没必要同贤妃所说的那位有大智慧的住持交谈了。

    正待出寺,有个小沙弥请傅思留步,说住持邀施主禅房相见。

    傅思说无缘不必见面,沙弥却坚持,称住持与施主是故人,缘分深沉。

    故人?此处哪有故人?

    前殿人头攒动,但一直往寺庙深处走,人声渐消。

    也不同于山路两侧翠竹鲜花,傅思经沙弥引导,来到后院住持禅房。房前屋后只有长到脚踝的青草,满眼蔓芜,与楚国风土人情不同,别有一番景致。

    引路的沙弥双手合十:“施主,主持修养身心,不喜人多。小僧这便走了,施主可叩门相见。”

    傅思点头,转身端详所谓的住持禅房——

    只是一间简陋的竹门木屋,屋顶铺着防雨的毛毡,与别处青瓦白墙建筑风格迥然不同。

    傅思上前叩门,屈起手指,指背刚碰到门扉,竹门便瞬间旋开,接着便是一支竹箭破风而来,傅思下意识偏头,堪堪躲过。

    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同时发出,来势凶猛,且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傅思拧身跃起,从两箭中间跳过,落地便站在那出招之人背后。

    ——那人身着百衲衣,背影清瘦,头发是不曾剃的,也不束起,凌乱披散着,从头到脚显着突兀。

    “阁下是……”傅思直觉自己绝非对方对手,刚才的招数不过是小小试探,便主动探问身份。

    “为什么不还手?”

    声音听起来似曾相识。

    “阁下功力高深,我并无还手之力。”傅思答道。

    “呵,来京城学得虚伪了……我方才招数,不是已经见识过了?”

    傅思沉默。

    刚才危急之时,没来得及细看,此时转头看钉入门板的三支竹箭,根本没有箭锋——

    都是从节口处折断的,整齐而光滑。这样圆钝的竹头,竟然可以凌厉地破开严丝合缝的竹制门板,可见出手之人功力深厚。

    这样的手段,让傅思想到两个人——

    一是他的父皇康元帝,箭术精湛,能对穿动物双眼;二是他二弟傅忆,能徒手截断竹枝。

    那么眼前这个人,跟二者有何关系?他自称故人,与傅思又是何关系?

    住持虽背对傅思,却似乎知道他面露纠结,长叹一声:“蜀州一别,多年不见了。”

    傅思心头猛震。

    他在蜀州别无亲朋,能感叹一声阔别多年的,只有那位教他骑马习武的游侠师父了——

    虽然他从不让傅思称他为师。

    如今时过境迁,云游天下,闲云野鹤似的游侠竟成了名寺玉华的住持。

    这事该从何说起?

    傅思心头堵了许多话,到嘴边只吐出那一句:“师父当年来京寻人,可曾找到?”

    傅思不问所找何人,有先前的话铺垫,心头知道,不外乎就是那两个其一。

    住持同当年一样,长久沉默之后才简短回答:“找到了。”

    “师父没能带他走,自己却留下了。”

    “是。”

    “师父说过不愿在一地久留……蜀州别后,五年有余。”

    “是。”

    傅思还想再问,住持却没给他继续往下的机会,反问:“方才,你在前殿,想求什么?”

    傅思迟疑片刻,答道:“一人,平安。”

    求一人,求平安,求那一人平安。

    但傅思随后想明白了,求人不如求己——

    求一人,便到那人身边去;求平安,便自强自立远离祸患;求那一人平安,便远离祸患自立自强地去到那人身边。

    住持低声笑道:“少时说要豪宅栖身,衣食无忧,再美人相伴。你倒是多年未改其志。”

    商榷确实是美人,又把他照顾得极好。傅思也跟着微笑,“初心不变,不是很好么?”

    住持道:“是很好,但初心顽固便成了执念——你们家都是有执念的。”

    傅思:“愿闻其详。”

    “时候未到,恐怕不能告诉你太多。我还要问你,果真只要一人、平安?”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