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榷扶着陈教授,猫猫蹲在商榷肩头,两人一猫,向已经坐落在a大上百年的求知楼走去。

    ——与此同时,很少被动用的校园广播反复播送着同一段话:【沈桂枝女士,陈望舒先生在找您,您先生要带您回家。】

    整个a大都在帮这对携手走过五十余年的夫妻团圆。

    沈桂枝要和陈望舒一起,回家。

    求知楼就在眼前。

    猫猫察觉到桂枝奶奶的气息越发强烈起来,循着气味望过去,入眼是一双白色帆布鞋,然后是笔直的裤管,再往上,是傅忆淡静微笑的面孔。

    喵呜!

    猫猫浑身的毛都扎煞起来,傅忆身上有沈奶奶的气味,难道是他把老人家拐跑了?

    显然商榷也有同样的怀疑,将陈教授交由旁人搀扶,他上前与傅忆对质,“怎么你无处不在,阴魂不散?”

    傅忆挑了挑眉,语气轻松,“我还以为商先生除了在我大哥的事上,永远是从容温和的。现在这样疾言厉色,又是为了什么?”

    傅忆故意将手掌拢在耳边,试着听清广播内容似的,“哦,在找人啊。”

    目光越过商榷,落在失魂落魄的陈教授身上,傅忆轻笑道:“商先生还真是活菩萨一样,凡善必行,凡仁必为。这才叫无处不在吧?”

    “我没时间和你玩这些虚伪的文字游戏,你只需要说,有没有看见沈奶奶。”商榷本就着急上火,看着这小子云淡风轻的神情,气得想揍人,要不是猫猫压在肩头,他一准动手。

    猫猫更看不惯臭弟弟,直接上爪,精准打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傅忆手背落下一道爪痕。

    “啧,真狠啊。”傅忆按了按流血的伤口,嘴角微微扯动,“都说关心则乱。我还愁不知怎么让大哥乱起来……”

    傅忆抬起黑生生的眸子凝视商榷、肩头的猫,“我现在确信了,凡你在意的,便是大哥决意维护的;凡你厌恶的,便是大哥决心扫除的。”

    “要是早知道一个老太太能有这样的效果,我真该做点什么。”傅忆惋惜道。

    “你知道沈奶奶在哪?!”商榷捕捉到关键信息,紧扣傅忆肩膀,“快说!”

    “说出来有什么意思,你们不是在找么?找到才算惊喜。”肩膀被掐得生疼,傅忆依然笑出一对梨涡。

    惊喜个头!疯子!

    商榷愤然丢开傅忆,一转身,却见陈教授目露惊喜,几乎小跑着奔向求知楼一楼入口——

    在那里,一位穿着碎花连衣裙外套针织衫的老太太正迟疑地左顾右盼,像是在等什么人。

    “桂枝!”陈教授高声呼喊。

    “谁叫我?”沈奶奶茫然地望过来,“哦,陈同学!”

    陈教授大喜过望,上前紧握住妻子双手,“你记起我了!你记得!”

    沈奶奶皱起眉头,用力挣脱,责备地瞪他一眼,“教授,您要为人师表,怎么能对学生动手动脚?”

    陈教授愕然,“……你说我是谁?”

    沈奶奶没理他,艰难地迈着碎步来到商榷跟前,“陈同学?我叫你怎么不理呢?”

    商榷怔了怔,“您……在叫我?可我不是——”

    正待解释,商榷见陈教授红着眼圈,对自己摇头。

    ——沈桂枝记不得陈望舒已经陪她走过五十年,老得不成样子了。既然如此,就让沈桂枝同学,和她记忆中的“陈同学”说会话吧。

    商榷会意,忍住眼泪,改口:“我没听见,您叫我做什么?”

    沈奶奶笑着说:“怎么这么客气……你不认识我也正常,我和你不是一个班的……但我看过你在新生大会上讲话……快上课了,你不进去吗?咦,你肩膀上怎么落了这么大片桂花……”

    商榷笑中带泪,知道这是阿尔茨海默症晚期出现幻觉的症状,奶奶把橘猫看成桂花了。

    在猫猫背上揉了一把,若干金灿灿的毛落在掌心,猫猫看着商榷把猫毛揉卷成团,递给沈奶奶,猫生头一次觉得,掉毛真是掉得妙。

    “好奇怪,桂花没有香味。”沈奶奶嗅了嗅,把毛团郑重地放进一方手帕里,“谢谢。好了,咱们上课去吧。”

    沈奶奶完全忘了自己是早已过了古稀的老人,语气轻快,言行都带着青春的朝气。但转身走向教室,没两步,就哎哟叫痛起来。

    陈教授赶忙去搀扶妻子,还是被推开,只能手脚无措地站在一旁,看商榷代替自己的位置。

    “我没事,教授……好像崴了脚,刚才有位同学背我过来上课的,他去哪了……”沈奶奶搀着商榷胳膊,四处张望,没找到人,感叹,“做好事不留名啊……陈同学,我脚现在不太方便,上课能不能坐一起……”

    商榷瞬间百感交集,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沈奶奶几乎忘记所有,甚至记不得丈夫模样,却对最初的相遇印象深刻。

    沈同学和陈同学,坐在一起。

    而沈奶奶所说背她过来的同学,大概就是傅忆吧。这样看来,是商榷误会他了,傅忆就算再疯,也做不出伤害无辜老人的事。

    傅忆不知什么时候悄然从人群中退出,商榷一时也没法向他道歉,只能专注于眼前的状况。

    “好,我们去上课。”

    商榷看了一眼周围,陈教授早已是双眼朦胧,其余跟过来的师生也湿了眼角,人群中甚至传出低低的啜泣声。

    还没到上课的时间,求知楼一楼101教室却座无虚席,座中有十八九岁的少男少女,也有三四十岁的教授精英,还有五六十岁两鬓花白的中老年人。

    他们都来上一堂五十年前的课。

    共同回溯那段最纯最美的时光。

    商榷扮演着“陈同学”,当然应该坐在沈奶奶身旁。而陈教授作为“教授”,理应是在讲台前授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