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都不是你的错”,苑之明说。

    李一恺没说话,这时候找自己的错误没有意义,他更焦虑的是如何解决。

    “也许我感受得到她的原因”,沉默片刻后苑之明说,“也许……但是让我先和她聊聊吧。”

    接近傍晚的时候,冯鑫也过来探望,寒暄一阵,家属送他出去,李一恺轻轻关上门,病房里只剩下苑之明。

    夕阳洒在窗台上,苑之明托腮看着墙上的时钟发呆,等金色漫过圆形时钟的圆心,将它照得半黑半亮的时候,他突然开口:“我妈妈是在这个时间走的。”

    病床上的人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

    苑之明对她轻轻一笑,他的头发外笼罩一圈淡淡的光晕。冬姐迟疑着开口:“你,几岁的时候?”

    “两岁吧”,苑之明眼神飘在外面:“我也不记得,只知道这个时间。每年我爸都会在她忌日这个时候,去河边撒一把花。”

    “她是投河走的,自杀,产后抑郁。”

    窗外好像起了风,光秃秃的树枝动了动,树影投在墙上,阳光更加倾斜。

    冬姐垂下眼睛,一直地看着苑之明。

    “她很好看,照片上都是波浪卷,睫毛很长,会穿各种颜色的波点衬衫,画工笔画……”

    “应该是真的累吧,或者很恨我”,苑之明眨了下眼睛说:“是我毁了她一生,我一直这么觉得。”

    沉默凝结了数分钟,时钟的滴答声响了几下。

    然后像是高压的水汽,终于要顶开拧紧的阀门,一声气音从喉咙里发出,冬姐咬着牙急促地大口喘气,似是紧紧压抑着崩溃、或者愤怒怨恨。

    最后,她在苑之明的注视下,用力地摇了摇头。

    眼泪滴在蓝色的病床上,苑之明递过去一张纸,平静地说:“我也是长大后,看了很多书、纪录片,去选修心理科,才慢慢明白自己不是凶手,她也没有做错。”

    “她只是病了,没有战胜这个疾病而已。”

    风似乎更大了一点,窗外嗖嗖的声响。苑之明看着外面的树枝说:“可能她的处境,我永远都不会感同身受。但是我还是觉得,如果有更多人帮她,如果那时候大家懂得她的状况,应该可以治好的。”

    他像是早上掰开李一恺的手那样,从冬姐手里拿走擦眼泪的纸团,让她紧握的拳摊开。

    “如果当时她能治好就好了”,他说,“我想认识她,还想和她过母亲节、生日,给她介绍我喜欢的人。”

    太阳快要落下,楼道里只剩下一条明亮的光线,斜射在蓝绿色的墙角砖上。

    李一恺回头看了一眼长长的走廊,无意问了句:“快到晚饭时间了,冬姐吃不惯这里的食堂吧?”

    “肯定吃不惯的,让家里月嫂做了饭,我要回去取一趟”,圆润的男人搓了把脸:“不好意思,耽误你们工作了,还麻烦跑一趟。”

    “哪里的话”,冯鑫一支烟抿在垃圾桶:“冬姐是我们这么多年老员工,都是应该的,你让她好好休息,公司的事不用担心。”

    陈哥道谢了几句,又看了眼时间,在李一恺说了两次苑之明照顾着没问题后,才放心跑向停车场。

    冯鑫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两人站在住院部门口,闲聊了几句工作的问题。

    “这次这个冰块出错,到底是谁的问题,你查清楚了吗?”他又点了一支烟问。

    李一恺低头看了看鞋尖,说:“这件事还算可控,交给我自己处理吧?”

    “是,我当然放心你处理”,冯鑫吐了口烟,咂摸了一会儿:“就是这个,蒋总可能会问。”

    李一恺很意外地抬头:“他们知道了?不可能啊,我们从头到尾都……”

    他看着冯鑫的神色,皱了皱眉问:

    “不会是你和他们说的吧?”

    冯鑫舔了下嘴唇:“你先听我说,这个背后很复杂。宏达这种集团派系内斗你懂的,蒋总虽然负责这个品牌升级,但是预算却不在自己手上,所以前前后后因为钱和报价,才闹出这么多矛盾。”

    他把大半根烟摁进垃圾桶,接着说:“所以这次这个项目,不仅要结果漂亮,还要制造出这件事的过程,也充满波折困难。这样蒋总才能更立得住脚,以后和我们合作才更自由可控。”

    李一恺沉着气听他说完,有些不可置信地反问:“所以你拿我们的错误,去给他当处理危机的典型案例?那公司的名声怎么办?”

    不对,冯鑫不会这么做。

    李一恺戛然而止,他只是没想到这一层可能——

    “你一直问我,到底是谁的问题……你想单独找一个人出来背锅?”

    窗外渐次变为深蓝,苑之明静静地在病床前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