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城门,地面砖石愈发粗砺,掌心与地面摩擦,卫潇起身时,砖石上竟印上了点点红迹。

    从郑尧的挖苦到步辇的颠簸,他今日的忍耐已经过了量,若是他想发作,站在他身前都能是过错。

    这不,他抬臂揽过离他最近的抬轿奴才,将其脖颈卡在臂弯,两人距离骤然拉进,鼻尖几乎相触。

    “奴…奴才知错…,君、君上…”

    卫潇仰了仰头,垂着眼睛打量着面前人,又看了看自己破皮渗血的手心,忽然笑了。

    “知道吗?我这半生,除却习武便没受过伤。”他一边说话,一边低头磕向了抬轿奴才的额头,“而今,竟被你这獐头鼠目的小人伤着了。”

    带血的手掌渐渐移至奴才后颈,他的语气堪称温柔,却在下一瞬以利器刺穿其脖颈,尖细金属从奴才正面显露一瞬便收回,再放手时早已不见踪影。

    奴才倒地后才开始淌出大片鲜血,卫潇却听见了刺耳的怪异水声,循着声音偏头,原是另一个奴才吓出了尿水。

    他赶紧捂住口鼻,面露鄙夷,“畜牲要懂得长记性,虎落平阳,仍口含獠牙。”

    言毕,挥袖转身向城门走去,稀疏的驻城军队为他开出了路来。

    上城没有穷苦人家,铠甲上都要镀金显贵,甫一对比,倒显得他寒酸如阶囚。

    不过没关系,锦缎裹稻草罢了,他就是一场雨,淋湿了满城稻草,非要让它们烂在锦缎里不可。

    所谓军队不过尸位素餐,毫无纪律可言,就这么几十步路,列队仿佛集市上的百姓,人声杂乱,关于他的骂声不断。

    大门开启,城门外的黑狼军犹如阴云压境,队尾却突兀地跟了几个孩子。

    “红叶儿,这什么也看不见呐,再往前挪挪。”陈三儿悄悄拿手肘捅咕红叶儿。

    “啧,闭嘴!再往前走就要被将军哥哥责骂啦!”小红叶儿长这么大,最想做的事就是过了那道儿墙,只要这墙有动静,她一准儿是要来看的。

    “发现又怎的?将军哥哥又不是那暴君!说来就痛快,那暴君入了黑狼军营,就等着遭殃吧!那暴——”

    “君”字还未出口,陈三儿上咧的嘴角突然滞住,前方猛地传来刀剑破风的声音,远处飞来一把刀直直地插在了他面前,额前碎发都被削断。

    这刀他认得,是他将军哥哥的。

    黑狼军与大崇谈判已经结束,周狱骑在马背上,他耳聪目明,稚童声音又尖亮,那对话他听了十成十。

    他们行军打仗靠得多是人民百姓,对老人孩子也格外宽容,那俩小孩是跟着前来支援粮草的大人来的,如今大局已定,小孩爱热闹倒也不算罪过。

    可年岁不是挡箭牌,他的刀也没长眼,在他这儿,有些话,说了就是找死。

    他眼前那扇铁门终于悲鸣着打开,远远地,他看见了一抹红。那人从夹道站立的上城军中走出来,随身的就一个包袱,步伐轻快得好似游玩归家,哪里像是个国破的君王。

    卫潇朝着周狱一步步走近,身后依旧充斥着暴戾昏君等字眼,似乎已经没人记得他从前的温和,过去的爱戴和崇敬也早已土崩瓦解。

    不过那都如云烟散了,身后的铁门沉重闭合,他终于逃出来了。

    昔年英气的少年,已经长成了堂堂正正的男人,看着卫潇走来,周狱立即下马上前,心脏快要跳出来,眼里就剩了那点儿红。

    他不知道自己是走过去的还是跑过去的,反正反应过来时,卫潇已经在眼前了。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得了卫潇的笑话。从前也是这样的,对着他时,卫潇总是笑着的,大声说话都不曾有过。

    他看着卫潇将手里攥着的纸条摊开来,举到他跟前,只肖一眼,他便能知道卫潇的意思。

    两相对视,他舔了舔嘴唇,感谢老天让六月的太阳把他的耳朵晒红。

    因为,卫潇是要他将纸条上的六个字,读出来。

    “老师…”

    第3章 杜鹃花开

    “老师…”他一开口即是沙哑,这是阵前谈判的嗓子,更是号令万军的嗓子,如今却因句家常话打了磕绊。

    “老师,霁云想您。”

    纸条上的字迹终于化了形,淬了声,卫潇内心翻涌万千。

    一别经年,再看身前的男人,已经需要仰头了。他头一遭控制不了自己的视线,周边都成了虚影,目光所及独有周狱。

    轮廓硬朗了,身量宽阔了,战火跋涉使外露的皮肤黝黑,藏着些浅浅的刀剑痕迹,额角也添了道狰狞的疤。全身上下,唯剩那双眼睛依旧明亮,看向他的眼神也不似有变。

    卫潇不自觉抬起手来,周狱近在咫尺,他却不敢再多动作,生怕触碎了这场梦。

    “将军,天色已晚,该启程回驻地了。”铁甲轻响,周狱身后的士兵抱拳请示,抬眼看向卫潇的眼神不算友好。

    周狱背着身未能瞧见,还是察觉到卫潇的眼神变化才觉不对,他顺着卫潇的视线看去,只有低头俯身的士兵,再正过身时,卫潇又恢复了弯眉淡笑的模样。

    “老师?”周狱向他询问道。

    “无事,将军启程吧。”

    黑狼军勇猛是真,穷苦也是真。都是从前被压在脚底下啃烂果的人,有了想要生活而不是活着的念头,已属不易。

    所谓军队,不过是从前只懂膝行的人,忽然间明白了自己可以走路,于是任何硬物都能是武器,毛驴也拉来做战马。

    周狱拍了拍身侧唯一称得上战马的乌孙,牵过缰绳递到卫潇手边,“老师。”

    战马灵,通人性,缰绳被主人交给他人,它便顺从地认那人为二主,马蹄轻敲着靠近卫潇,偏着头部蹭动示好。

    这马戴了马覆面,虽说只是劣质兽皮,做工也极其粗糙,但足见主人对其之宠爱,卫潇接过缰绳,捋顺战马的鬃毛,在马耳边悄声道,“连你都比我过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