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大战方休,看似风平浪静实则云谲波诡,现下卫潇没了帝位的规则制约,心思又活泛起来。

    他沉思时便没精力摆笑脸,坐直身子后,同周狱的距离也被拉开。周狱以为是红叶儿聒噪扰了卫潇,绞尽脑汁寻些好听话。

    “老师跳也好看。”

    “嗯?”卫潇将思绪从流月阁一事中勉强剥离,却记不起自己何时跳过舞,毕竟在皇城里,他连看一眼都难。

    “老师舞过剑,比红叶儿跳舞好看,像…像蝴蝶。”

    “是吗。”心思被流月阁占据着,他没在意周狱的话,也没看见那人的眼神,下意识敷衍一句,盯着烛火出神。

    分别太久,周狱自觉不再像从前那样能猜出卫潇的心思,看他兴致缺缺,便以同部下商讨回程路线为由,出了营帐,还卫潇一片清净。

    亥时将过,卫潇掩面呵欠,周狱却还没回来。

    六月天热,白日里生了汗,入夜后身上便黏糊糊的,不爽快。

    卫潇每晚都是要沐浴的,可驻地本就是个艰苦环境,更别说黑狼军的驻地了,他只能忍下粘腻的滋味,没等周狱回来便困极入眠。

    白天燥热晚上闷热,他睡得不安稳,时而翻身时而蹬了被子,最终还是被热醒。

    烛火迷蒙,身旁的位置却空冷,讨论路线何至于丑时不归?他心中疑惑,饮了案上水囊里的水,稍事清醒,起身出门去寻,却见周狱就靠在王帐边上。

    心中猜想被证实了,卫潇佯装不悦,“霁云到底是与我生疏了。”

    可周狱那笨嘴,别说哄人了,解释都不会,嘴巴开开合合的也说不出句话来。

    他是不敢冒犯卫潇的,讨论回程路线之后,纠结再三还是没敢与卫潇同榻共寝,抱着自己的刀靠在王帐边上睡下了。

    常年习武,耳力卓绝,卫潇一起来他便醒了,那么长的时间给他想借口,偏生编不出半句说辞。待到卫潇来问了,仍磕磕绊绊的,只有一句心虚的“老师”讨饶。

    “榆木脑袋。”卫潇叹了口气,挪到周狱旁边坐下,“霁云贪凉寻了好地方,也不告诉我,自己躲这儿享福。”

    “老师…地上凉。”

    “地上是冰块儿才好呢!”卫潇出来只穿了中衣,睡梦间胸膛都露了大半,他抓着周狱的手按在前胸,“你摸,黏糊糊的,热得我睡不着。”

    只那么刹那的肌肤相接,周狱身子都抖了一下,他哪里敢如此逾越,不管身处何地,也无关血统阶级,他敢在所有上城人面前昂首挺胸,唯独除开卫潇。

    他的手掌布满粗茧,无数纵横伤疤比深色皮肤更狰狞,与手下的温山软水相比,实在自惭形秽。

    “老师若不嫌弃,百米外有条小溪,可以沐浴。”周狱猛地站起来,没等回复就往外走,“我带老师过去!”

    说这话时,他只想着快点平复自己恼人的心跳,未成想这提议给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

    营地边上确实有条小溪,水清浅,没不过脚背。他们只停留一晚,雨季未到,便没有水位上涨的威胁。

    卫潇不是娇气性子,有得洗便不挑,他坐在溪岸,把中衣脱下来垫在身下,让周狱解了外袍撑开,站在他身后做遮挡。

    卫潇自小就被认定没有练刀剑的资质,先王让他拜师学的是轻器、暗器,手上功夫厉害,臂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

    如此一来,下肢难免柔弱,只有一层虚虚的软肉,泡在水里像棉花。

    他看周狱偏头闭眼的模样十分不解,不禁笑道:“霁云羞什么?我们从前同吃同住,也不是没有过共浴的时候。”

    不说还好,他一说话周狱更是窘迫,微微睁开眼睛,入眼便是卫潇的脊背,在月光下犹如莹润的玉。

    他有些恍惚,在他的记忆里,卫潇的背分明没有这么瘦削,他明明伏在那脊背上玩闹过,甚至趴在那背上睡去。

    怎么会这么瘦了呢?

    心里的宽阔原只是繁复的龙袍撑出的假象,是他年幼无知的错觉,于是再生不出什么绮念。

    他跪下身去把外袍罩在卫潇身上,虚虚地搂住,枕在卫潇后肩,“老师。”

    “嗯?”卫潇偏头,向他靠过去,曲起湿漉漉的手指蹭蹭周狱的脸,不懂他突然而至的多愁善感。

    “老师可曾怨过我?”

    “我怨谁也不会怨你。”

    空气闷热凝固,把他们圈在这小溪边上,仿佛永远停住了。

    他们也愿意就此停住,只怪老天不识趣,从前和现在都是,总要打断家人温存。

    溪水与驻地之间隔了窄窄一片杨林,杂草叶盛,没风的时候任何异动都会变得明显,身后有些悉悉索索的声音,两人一齐变了眼光。

    “老师,待我前去查看。”

    “别动!”卫潇低声呵止。

    周狱心下疑惑,只得静心又听一阵,树叶与草叶交错杂响,来人动作大胆,步伐深浅不定,竟毫不掩饰自己的行踪。

    不是误闯,便是无畏。

    三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周狱不动声色地转过半身,他耳聪目明,已能隐约看见一道怪异黑影,过于低矮,像在匍匐前行。

    凝滞的空气把人呼吸都禁住,他半揽着卫潇呈保护姿态,脑中闪过千百可能。

    是上城余孽、中城叛军,还是误闯野兽?

    第5章 情愫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不问来者,不探虚实,不以为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