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向卫潇一拱手,看了看他身后的红叶儿,“小姑娘看着就有灵气,是可塑之才,只是已经这样大了,出门就不要再让哥哥背了,孩子不能这样娇惯的。”

    卫潇温声解释,“家妹的腿小时候落了病根,不能久站。”

    那女先生一愣,赶紧转向红叶儿行了一礼,“是在下唐突了。”

    “这事儿还没过去呢!你说,凭什么不让我小孙子上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高声质问,声音带着气愤。

    卫潇向先生抛去疑问的眼神,那先生很是耐心,给他细细解释。说在有些地界“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谬论盛行,不给家里的女娃上学,她这学堂便立了规矩,女娃上学不要银钱,也是得了将军同意的。

    可这老媪贪便宜,想让孙子顶替家里孙女,还说这名额是她们家的她说了算,这才闹了这么一出。

    “我说给她减些男娃的银钱,让她送两个孩子都过来,她偏不听,这…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周围看热闹的也是劝那老媪,说男娃女娃都一样,不要这样闹了,可那老媪不领情,左右看看,觉得卫潇是个外乡人,便叫他评评理,“这位公子,你说,那女娃儿早晚是要嫁人的嘛,泼出去的水了不值当的呀,男娃没得学问不行哒,一家人都要靠男娃的呀,我夫君早早地就走了,我一个人从中城流落到这里,我要替他把孙儿看好的呀。”

    “婆婆,暂且不论男女谁该上学堂的事,您让孙儿占了孙女的位置,这也是冒名顶替,本就不对。”卫潇微微俯身看着那老妇人,“再者,您是个女子,可您一家现在不都是靠您吗?女子与男子是一样的。”

    “这位公子说得对呀!婆婆,儿女都是一样的。”

    周围的人群热闹起来,语气尽量平和的劝说着婆婆,那老婆婆“寡不敌众”,争辩来争辩去都是那几句,最终只是锁着眉头把小孙子牵走了,留下句下城人都让杂种带坏了,脑子都出了问题。

    人群渐渐散去,桃子拍了拍卫潇的肩算作安慰,“那老妇人是从中城过来的,中城有些地方就是那样的,在丰镇,家里女儿的衣物都不能放在儿子之上,慢慢来吧。”

    学堂先生也是叹了口气,调整好表情询问红叶儿的名字和喜好,红叶儿虽在流月阁受了苦难,但还是大大方方的说自己喜欢歌舞和琵琶。

    先生眼前一亮,拍拍红叶儿的头,“学堂里还有两位先生,他们就会琵琶,恰巧有缘了,以后就让他们教你——诶!这不,他们回来了!”

    卫潇顺着先生的视线望过去,登时愣在了原地,远处走过来两个男人,身边跟着个小孩。那两张面孔他太过熟悉,即使多年过去也从未在记忆里变得模糊,他的老师,以及老师的爱人,那个教他琵琶的乐师。

    第27章 安定

    桃子带着红叶儿先回了营地,陈清舟和元逞带着卫潇去了他们现在的住处。

    一别经年,陈清舟眼角添了些细纹,不过还是如从前那般“贪玩”,不大的屋子里摆满了小玩意儿,木架子上也都是些民间话本,桌上还有个放了蛐蛐儿的陶瓮。

    这里已经到了下城与百咎窟的边界,消息十分闭塞,陈清舟知道黑狼起义,却不知道黑狼是周狱。元逞倒是认得周狱,毕竟是救命恩人,但他们是在周狱攻进中城后才来的学堂,也不知道黑狼将军是周狱。

    卫潇向他们讲述了来龙去脉,陈清舟松了一口气,“我们只知道黑狼军胜了,害我担心好久,原来黑狼将军是周狱,也亏得他是个重情义的孩子,没把你给忘了。”

    “是,霁云是个好孩子。”卫潇本想到了百咎窟再试着找一下老师的,没想到就这么遇着了,而且还是和元逞一起,“老师,刚才那个孩子…”

    “哦,学堂的学生,爹娘走的早,我们就照顾着。”元逞说着端过刚泡好的茶,给两人仔细倒上。

    “学生啊,我说呢…”卫潇被自己的胡思乱想逗笑,他差点以为他的老师神通广大,连小孩都能生了呢。

    陈清舟一下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从桌子底下踢他一脚,“没大没小,话本子看多了吧你!”

    他们有好多话要说,像是要把这六七年的见闻全讲出来,不知不觉间就过了中午,元逞把饭菜端上桌时,他们才反应过来。

    “留下吃吧。”

    “多谢乐师好意,还是不了,霁云肯定等我呢。”

    卫潇俯身行礼,被元逞拦住,“叫我名字就好了,都多久之前的事了,哪还要这些礼数称谓。”

    元逞说周狱那么大个人了,总不至于老师不回去就不会吃饭了吧,卫潇一想也是,或许是他自作多情了,可说曹操曹操到,门外竟传来了周狱的声音,卫潇当即跑出去看,“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老师!哦…我问了桃子和村民。”周狱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抓卫潇的手,抬起一半又放下了,“老师遇见什么故人了,家都不回了…我怎么不知道老师在下城还有故人。”

    卫潇笑得开心,抱着周狱的胳膊拽他进门,周狱没见过陈清舟,听卫潇给他介绍,他支吾半天没想出个称呼来,“老师的老师,我该叫什么?”

    “叫大哥。”陈清舟笑眯眯地看着两人,卫潇的手还挽在周狱胳膊上拽着人家袖子呢。

    元逞无奈摇摇头“差辈分了。”

    “那叫什么?难不成叫岳丈啊?”陈清舟把两人挽着的手合在一起,语重心长地道:“我家清霖就交给你了。”

    周狱惊惶,更不知道说什么了,卫潇抹了抹额头上不存在的汗,“老师别说笑了,我们就不多叨扰了,等明天送红叶儿来学堂时,我们再一起聊。”

    四人别过,卫潇与周狱出门上马。

    周狱的左臂已经恢复,可卫潇不让他使力,还是替他握着缰绳,他就只好把自己无处安放的手臂松松垮垮的摆在卫潇腰上。

    卫潇与陈清舟重逢,心里一下子开阔起来,当年陈清舟被逼退位是压在他心里的一块巨大砖石,这下也算是了了他装着的最后一件心事了,连午饭都多吃了些。

    卫潇高兴了周狱却有些低落,左手拿着筷子杵着碗底,“老师见到呃…陈大哥,心情很好。”

    “嗯?”卫潇没管那乱七八糟的称呼辈分,抬起头来看他,周狱那嘴都能拴头驴了,他搬着木凳挪到周狱身边去,下巴垫在人肩上,明知故问“怎么啦?”

    周狱受宠若惊,立马放下筷子,双手挪在膝盖上,活像个听先生讲书的小娃娃,“没…没怎么,老师吃饭。”

    “啧,没怎么你把嘴巴撅上天了,等我亲你啊?”卫潇仰脸亲他一口,看着周狱迅速变红的脖颈趴在他肩上笑,“你当人人都是你啊,都对自己老师有心思,我不就是忘了回来吃饭么。”

    周狱更羞了,头要埋到桌子底下去,“是学生狭隘,老师莫气!”

    “诶呦我没气,真是,你这样小心翼翼的做甚。”卫潇把周狱的脸捧过来上上下下地亲了一通,附到周狱耳边,“我夫君跟我吃醋呢,我高兴。”

    这下周狱彻底“煮熟了”,可卫潇还不罢休,欺负周狱胳膊有伤抢过他的碗筷非要喂他吃。

    他就是喜欢看万人敬仰的大将军,在他这儿红着脸变成个说话都结巴的孩子。

    一顿饭闹着吃完,把周狱吃的醋给闹没了,带领黑狼军继续赶路,赶往他们的最终的目的地,百咎窟。

    他们本就快到交界了,估计半日也就能到了,周狱跟卫潇商量着,说他们以后就在百咎窟定居,离边界近些,好送红叶儿去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