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罪行比较特殊,没有判死刑已经是大赦。首都监狱一般都只关押死刑犯和罪行较轻的,等他去边境的监狱后,你们想再见就挺麻烦了。”

    言下之意夏辰明白。

    距离南木和夏奕明被捕已经五个多月了,傅言哲绝口不提要见夏奕明一面。夏辰前阵子去看过一次夏奕明,曾经伟岸的父亲,如今已经满头白发,再不是那个意气奋发的上校军官,也不是昔日里操控别人生死的实验者。穿着囚衣的他,平凡到和普通人无异。

    “你知道那封信是假的吗?”那一天,夏辰忍不住问他。

    夏奕明摇头:“等我知道的时候,什么都已经晚了。”

    “为什么要假死离开?”

    “当年我出任务时,南盛带着南木来找过我,希望我完成许寻的遗愿。研究pci-1就只能偷偷的进行,而且南木当时患了很严重的心理疾病,他希望我离开傅家。看到他那个样子,我没办法拒绝……你有元帅和言哲,他只有我。”

    夏辰不可抑制地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那你有悄悄回来看过我们吗?”哪怕一次。

    夏奕明还是摇头:“没有。”

    “为什么?”夏辰一直想问他,也终于有这个机会,能让眼前这个男人不得不安安静静地坐在他面前回答他的疑问,他的不甘,他的愤恨。

    “当我意识到,我的选择是错误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害怕见到你们后,我就会动摇,会不顾一切地撇下南木回到你们身边。南木他……一直生活在阴暗的地底,我妄想拯救他,却用了错误的方式。我抛下了你们,也没有拯救南木,还一直被南盛利用。这样的我,没有资格回来……”所以他对傅家不闻不问,谢绝了一切关于傅家的消息,“这是一段失败的婚姻,于我和你爸爸,都不能圆满。”

    夏辰失笑:“爸爸为此疯了整整二十四年,你却以一段失败的婚姻总结了他的感情。”

    夏奕明暗淡的目光忽然放大,他呐呐,想问什么,最终却握紧了自己的拳头。眼眶中是难以抑制的泪水,夹杂着太多的悔恨。他不知道傅言哲疯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这么多年唯有一次是主动去关注过傅家,那就是夏辰结婚的那年。

    他悄悄的,让人私下搜寻了陆行书的资料。

    “他,他疯了?”

    “是,整整二十四年。疯到只记得你,只活在过去。”夏辰别过头去。

    夏奕明低下头,说不上那神情是悔恨还是心痛:“对不起……”

    “你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是我。”夏辰是失望的,“况且一句对不起,太轻了。”

    有些事情,错了就是错了,多说无益。但也就是这些事情,有一个人比夏辰更耿耿于怀了二十几年。错失的年华与青春,谁又能陪给他?

    一句对不起,真的太过轻易与简单,倒不如不说。

    “你爱过爸爸吗?”这是夏辰最后一个问题。

    “已经晚了。”他深深叹息,当他能够清楚的正视自己心中的这份爱时,为时已晚。他不是傅言哲的良人,所以必然的,每一件事,都莫名的晚了。、

    夏辰明白了,他起身。

    “谢谢你那天救了我,父亲。”夏辰喊他,“但我不会再来见你了,因为这对爸爸不公平。”

    门关上的一刹那,夏奕明特别狼狈地哭了。

    他所后悔的,或许和傅言哲一样,也是那一天医科大的桃花。只希望它在那一日不要开的那么好,这样他们就能错过彼此。

    这样,他就不会辜负傅言哲。

    此后的岁月,他将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赎罪。

    11月正是入深秋的季节,适合滋补。

    张妈炖了一大锅人参鸡汤,叨叨了大半天,这鸡是土养的,一定要夏辰多吃点。傅毅说她就是劳碌命,明明大家都吃不了那么多菜,还每次都张罗一大桌。说是这么说,心里却是很满意张妈的手艺,也盼着大家能多吃一点。

    每次回来一趟,都要吃得饱腹打嗝,不得不留宿。

    晚上夏辰把孩子交给陆行书,自己端着一杯牛奶去了傅言哲的房间。傅言哲已经不再画画了,卧室里收拾的很干净,少了原先颜料的气息倒有些令人不习惯。他正在台灯下翻看一本诗集,见到夏辰,轻轻抿了抿唇角。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吗?每次入睡前,就来我房间里让我读故事。”傅言哲回忆起过往,心里依旧是暖的,“冬天还不爱穿拖鞋,赤着脚到处跑,让我头疼的。”

    “我有这么皮?”

    “当然,皮的厉害,又爱撒娇,机灵的很。每次我一教训你,你外公和……”傅言哲停顿了下,合上书,沉声叹息道,“你外公就过来护着你。时间可真快啊,一眨眼,马上赤着脚跑地板的小孩就是大宝和小宝了。”

    夏辰都三十岁了。

    夏辰应和:“是啊,时间很快,一眨眼就过去了。”

    “小辰,你……怪过我吗?”傅言哲问这句时,非常的小心翼翼。他对夏辰是愧疚的,抛下他二十多年,未曾对他呵护一次,关怀一句。他没有尽到一个爸爸的责任,没有在该给夏辰关怀的时候给予他父爱。

    夏辰很坦然,反问:“我为什么要怪你?”

    “我没有好好照顾过你。”

    “不会,爸爸念的故事书很好听。”夏辰抿起嘴角,橘黄色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线条温柔。

    傅言哲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不管夏辰几岁,在他心里,夏辰永远都是那个赤着脚捧着故事书缠着他撒娇的孩子。希望时间还来得及,未来的岁月里,他希望能和夏辰平平安安的在一起。看着两个外孙健康的长大,为自己年迈的父亲尽孝。

    他想把自己曾经没有做的事情,在现下都补起来。

    “有我小时候的照片吗?突然想看。”夏辰很享受和傅言哲在一起的时间,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傅言哲拗不过他,只好去柜子里拿旧相册。夏辰等着无聊,随手翻了几页傅言哲在看的诗集。这本书的年代久远,周边已经泛黄,夏辰翻到首页,看到了‘文哲’二字的签名。

    “是我的笔名。”傅言哲拿着相册,毫不在意地说,“很久以前用过几次,后面觉得不适合就用回了原名。”

    “那……”夏辰开口,却被傅言哲打断。

    “小辰,用二十四年来释怀一个人,其实很漫长。”傅言哲知道他要说什么,他拍了怕夏辰的手,温声道,“不是要看相册吗?”

    刚到嘴边的话只能被夏辰硬生生地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