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指甲深深刺在掌肉里,用刺痛止住眼泪,可那瘦削的肩膀还是不免轻微地耸动了几下。

    李普洱不在,她便是剩余弟子们的大师姐,还有太多责任压在她肩头,她不能在此时垮掉。

    可是前辈们皆已阵亡在与魔族交锋的战场上,仙道盟的人狼子野心,意图吞并凌华,掳走弟子,瓜分宝库。

    ……真的还有希望么?

    楚兰因将琥珀玉令交到穆炘手中。

    他略微侧过身子,让凄艳的晚霞照到二人之间。

    “怕我吗?”楚兰因问。

    弟子们一怔,随后纷纷摇起了头。

    兰因剑灵凶悍,出关便借刀杀人,断人一臂,十分凶悍。

    但他们不怕他。

    兰因剑是救了他们,救了凌华宗,弟子们年纪虽小,却还看得清这点。

    楚兰因将玉令放在了光下。

    他指了指琥珀玉令上的一条裂缝,闷闷地说:“磕坏了,帮我补补,成不?”

    *

    楚长老奇迹般留了下来。

    他传的第一条长老令,是清点人头。

    包括从地窖里拉上来的厨子,整个凌华宗就只剩了八十六个人。

    不对,严格来讲,是八十五个。

    剑灵不算人。

    楚长老坐在传灯堂前的半截门槛上,接过弟子呈上来的阵亡名册。

    名单厚厚一本,除了前面几页,其余全是新墨摹写。

    楚兰因翻了几页,就不翻了。

    因为他刚想起来,自己好像不识字。

    他手指点着册子最顶头上的那个名字,道:“谁杀的他?”

    弟子们欲言又止。

    半晌后,才有人弱弱地回答他:“楚长老,那是谢剑尊……”

    楚兰因:“哦。”

    又哗啦啦跨过好几页,还是指着最前头的名字:“那他呢?”

    这次总算指对了。

    那名字属于凌华宗的现任宗主。

    宗主乔岩,大乘巅峰修士,半步成圣,可谓当今天下第一人。

    没人能杀他。

    这本阵亡册上,有九成的修士不是死于他人之手,而是失踪。

    “失踪?”楚兰因歪了歪头,“去哪儿了?”

    弟子面露痛色,道:“他们是在道魔交界处的‘阴坑’里不见的,我们没能亲眼见到,但听闻当时道魔激战,灵力大乱,阴坑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涡旋,把他们都卷了进去。”

    阴坑。

    楚兰因想:又是这倒霉玩意儿。

    八百年前,天象异变,三颗流星石自天外而来,携着滚滚邪气,砸向他们生活的太徽界。

    太徽之境,分上下两界,一界为人间,一界为鬼府。

    天降的流星石将太徽地界直接击穿,鬼界阴气上涌,与邪气交融,和稀泥一样搅和出了一方死域。

    死域沉淀在坑底,混沌不明。

    这便是“阴坑”的由来。

    而凡是阴气过盛之地,就容易吸引鬼魂执念,达到一定数量,则会变成“障”。

    障者,隔也。

    掉进阴坑的人,不论何种修为、哪种境界,皆是有去无回,魂灯熄灭。

    修真界基本默认,掉到阴坑里,就等于死了。

    半月前的那场大战,主战场就在阴坑附近,魔族与仙宗一共被卷进去了上万人,其中魔族折损三名魔将,仙宗折进去了几乎一整个凌华宗。

    血色残阳下,楚兰因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所以……”

    众人屏气凝神,等着他的后文。

    半晌后,楚兰因才想起那个词怎么说。

    他道:“所以是死不见尸。”

    弟子们:“……”

    兰因剑灵又低声讲了句什么,忽然站了起身,脚踝上的双环铃“叮当”一响。

    有弟子闻声看去,却突然倒抽了一大口凉气。

    楚兰因赤着双足,方才衣摆宽长看不真切。此时凑得近了,就会发现他的双足竟是不能沾地,足底与地面隔出了一段距离。

    他原本可以飘着走,迈步的动作完全是做做样子给人看的。

    “……剑灵。”有弟子喃喃道。

    直到此刻,他们才切身感觉到,眼前的楚长老真的不是人。

    非我族类,天道而不容。

    不允踏足太徽土地,不可识文断字,不能背约违誓,更不许杀人戮命。

    只有被剑主拿在手里时,它们才能在人间的夹缝里有一隙立足之地。

    楚兰因衣袍未干,走过处水珠滴滴答答,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痕。

    他捏不了净身诀,一切属于修士的法诀也都捏不出来,仅能依靠符咒催动。

    不久前他暗中偷换徐枚的引爆符,就是依靠谢苍山留下的移形换影符。

    可符篆终有耗尽的一天。

    楚兰因一步一步,走到几百张草席的正中。

    宗门前辈们在阴坑中失踪后,天阙宗带门生们打上凌华宗,护山大阵被宗门叛徒从内部损坏,守宗战役持续了足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