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渊的兰因剑灵的长相比现在要柔和,青衫一披,端的是温文尔雅的样子,像是书院里抱卷走出的讲习先生,十分地人畜无害。

    只有谢苍山知道,这人畜无害之下,隐藏了一颗多么能搞事的心。

    就像他的前一任剑主,也是这般文弱有书卷气,却在谈笑间将生灵把玩于鼓掌之中,平生最喜欢以人为棋,享受着当搅屎棍的快乐,自以为是地考验着人性人心,游戏人间,从来就不怕死,甚至还隐隐期待着嗝屁的一天。

    跟在这种主人身边一百来年,剑也是会变态的。

    重新教养兰因剑时,谢剑尊本就好脾气的性子被磨砺地愈发平和,原地脱道入佛也没有什么问题,后世佛门说谢剑尊有大境界,那都是托了给兰因剑讲道理的福。

    许多事,谢苍山都在仔仔细细地教给楚兰因。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大道理说到头了,就拎着剑灵让他用灵体去看、去听、去经历。

    红尘俗世,从来不是一盘六博。

    太徽一界内,有太多生灵为了明天在努力地活着。

    但只有一件事,谢苍山给他下了死命令。

    不能砍死人。

    有一次,煞气大盛的剑灵怼了回去。

    “他们本就该死。”

    剑灵半身染血,阴郁的眉宇将含着淡淡的讽刺。

    他问谢苍山:“他们本就该死,你们条条框框的法令上写的清楚,那为什么他们没有死?你教我道法规矩,可这道法还要等。我不想等,谢苍山,迟来的规矩有什么意义?”

    这套理论都来自于楚兰因的上一任剑主,兰因剑灵没有在第四任剑主那里得到答案,只被遗留了无数不解的谜题。

    他其实也不明白其中深意,却只觉得这样做十分痛快。

    也正是因为剑灵的诘问,谢苍山才更加真切地体会到,他所处的世界,已不再是法度墨尺公正的现代,而是爪牙狰狞,弱肉强食的修真界。

    可即便如此,每个人皆是自己生命的主角。

    剑灵亦可为师。

    *

    “你怎么了?”

    楚兰因凑到他跟前,“想什么呢?”

    沧山笑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楚兰因:“哈?你什么时候读了十年书了,你明明出生才一个月不到啊。”

    沧山:“说说你的计划。”

    有关远距离横穿阴坑的计划,楚兰因已经认真想过了,确实是风险不小。

    他思索一阵,随手从树上拔了四片叶子,道:“这个计划我们可以分成四步。”

    “第一步就是要找到魔界灵屏的枢纽,只要找到了核心,我的剑意应该能劈开整座灵屏,打开阴坑入口。”

    沧山点点头。

    “第二步就是进入障内,最好能把障给清除了,这样我就能再近距离看看定天针的情况。”

    沧山疑道:“看定天针?”

    楚兰因:“哦,这是我私事,你别管,关键是第三步。”

    “第三步我们要精准落到坑底,找到各坑的穿行通道。”

    “最后,穿去沉龙关的坑下面,把凌华宗的人全捞出来,这事儿就结了。”

    沧山想了想,道:“嗯,可以。”

    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应。

    假如现在这要是随便抓来一个魔物,把楚兰因的设想原原本本告诉他,并让对方去和魔将告密,人家都未必会愿意去跑这一趟。

    并且还会觉得楚兰因要么是个疯子,要么是个傻子,总之就是脑子有毛病。

    这都是啥异想天开瞎鸡儿的计划啊,送死计划还差不多。

    入阴坑者有去无回,人魔两界都有共识。

    阴坑之上覆有“障”,掉进去的人九成都迷失在了障中,连坑底都落不到地。

    就算真的有侥幸出障的人,继续往下落在坑底,也要面对坑中邪气与阴气的腐蚀。

    而既然邪气可以凝成邪物,那坑中保不准就是邪物的千军万马,只是有定天针镇压着出不来。

    别人跑都跑不及,他们还非要往里送。

    “现在比较关键的是我们怎样去阴坑边上。我方才已经看过了,魔界的阴坑和魔宫共用一个灵屏法阵,还借了龙骨山脉的气运,斩开枢纽所需的灵力就很大,一招不成难有二次,我们要想个对策。”

    这话从剑灵口里讲出来也怪新鲜的,众所周知兵器化灵都天生好斗,尤其是主杀伐的刀剑一类,要他们徐徐图之还不如直接冲过去,杀对方一个片甲不留。

    “还有两天就要到魔宫了,我们都好好想想。”楚兰因托着下巴,“虽然杀过去也不是不可以,但我们毕竟还有个小普洱在,还是悠着点吧,那娃魂魄本来就不稳,万一搞傻了,铁定就是魔物的一盘小点心。”

    顿了顿,冷幽默了一把,道:“还是一盘茶的小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