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灵今日的衣装十分利落,长发也不同往日舒服地披在身后,而是高束了起来,是谢苍山给他扎的。

    百年已过,如今的谢苍山也已经能熟练地给剑灵绑头发了。

    “这个你拿上。”曜灵将灵石放他手里,哑声笑道:“比不了当年老谢给你的那块厉害,我积分的级别没你家这位厉害,换不了那个,你凑活吃,当救急了。”

    “你们是不是要告个别?那我也先走一趟剑峰。”楚兰因收下了灵石,轻盈地跳上屋檐,身影消失在婆娑枝叶后。

    ——他在回避。

    曜灵看得出,剑灵并不想听到任何类似告别的话。

    “……你真的要带他去?”曜灵的声音已持不住稳定,开始发飘打颤。

    他以为谢苍山会像太微的修士一样,解开兵主契,把剑灵关在这里,至少他不必亲眼面对剑主的泯没消亡。

    他们的处境明明非常之相似,却有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天青云淡,两只胖麻雀挤在一条细长的枝上。

    谢苍山仰了头望了一会儿,蓦然道:“还会比苍生道的人擅长处置生死吗?”

    “我不能把他留在这个院子里,他是剑灵,与剑主作战到最后一刻,是他们的信仰。”

    谢苍山不会把剑灵留在院中,否则此后漫长的岁月,这个庭院就会是剑灵的牢笼。

    兵灵这一族的认知非常之固执。

    只要愿意去听,聘灵契其实会真切地向剑主传达他们的不会宣之于口的心意。

    顿了一顿,谢苍山伸手接住那被灰雀翅膀扇下来的一片叶子,回头来看曜灵,“把一个既定的结局变成一个可能,况且死亡又如何能算成抛却了生命?”

    “你别和我扯什么哲学。”曜灵背过身不去看他,半晌后,道:“我会向穿书局申书此间灵物的处境,直到我寿数耗尽,希望那时穿书局的监察部已经建立。”

    “下一次的阴坑变动、凌华宗、魔界、冥府……”曜灵苦涩地笑了一声:“就这十五天,真亏你忙的过来。”

    谢苍山松开手,那片薄而软的叶子就悠悠飘落。

    凌华宗是剑灵的背后,他在灵泉中给楚兰因的一截灵骨是一个保障,能消除剑灵不可离本体的限制。

    三枝大椿木原本想留在以后剑灵走江湖时用,如今也将召唤木傀的口诀教给了他。

    符咒写了几木箱,魔界亦留有鲛人族的暗桩,以后开战了,如果剑灵入了魔界也有落处。

    而如果三百年间阴坑再次发生异变,曜灵就会按他的安排行事。

    他积分所换的大头已经埋在了太徽地脉中,再借由苍生天道空投的包裹也能用上。

    天道全然指望不上,再有下一次,只能取而代之,总不至于再像这回这般被动。

    如此种种,可是又如何够?

    ——根本不够。

    他借由观之的天道垂目所见的模糊的未来,再逐一极力找寻对策。

    可又怎么可能穷尽,又怎么可能万全。

    所有的谋划皆有尽头,局面瞬息万变,意外无处不在。

    但他的时间将永远停在化入定天针的那一刻,他看不到以后。

    谢苍山为苍生道工作了这般久,生死只是左右的抉择,他曾经无所牵挂,也不惧怕遗忘。

    生的期盼在于未知的运动,这代表了无限的可能,而死的残忍在于永恒的静止,他将被隔在时间之外。

    两相比较,哪个更无情实难言说,但被留在世上的人总是要吃苦。即使是一只衔枝来窗头的团啾,日复一日后,骤然不来了,也令人怅然。

    剑灵有漫长的时间可以将他遗忘,但这不会是一个轻而易及的过程。

    他曾经的所有安排皆是为了剑灵的以后,但也想要剑灵的以后有自己的存在,至少是一段情爱,红尘一觑,他也没有真的无私到奔着为他人做嫁衣去。

    可是如今一切皆要被推翻,所有的关于日后的布置全要重算。

    于是他说了一个谎。

    这个谎言将分散剑灵的注意力。

    他对剑灵说:“阴坑之中,我也许会回家,也许会活下来,又也许,会在太微的万千生灵中,所以你要好好的走下去,往前走,不然又如何看这个结局?”

    死亡不是离散,而是归于此间。

    在理智上,他不会要求谁永远记得他,哪怕是兰因。

    可白驹过隙,时如刀刃,在理智的背面,他希望在很多年后,剑灵能在某一个刹那,能够想起他。

    不记名姓也好,不记过往也罢,只是一个感觉就好。

    真是……自私自利啊。

    谢苍山想。

    “师父!楚长老!”

    乔岩的大嗓门惊走了枝头的鸟雀。

    从落阳关万里赶回来的乔岩,满头大汗,风尘仆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