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大事者要懂得取舍,可谁也不想成为那个被美曰其名舍弃的人。

    “阿浔,你怎么了?”

    魔宫新辟出的暖阁中,素拂正坐在桌案前,用这个充满陈旧意味的称呼唤他。

    在他面前,可堪垂落至地的两卷长轴上,一卷是有关再次借助太徽的虚空缝隙,遁去他处的方案。

    另一卷,则是他们精心策划的夺舍太徽的方法。

    巫浔低低闷咳了一声。

    他曾也是俊朗青年,如今却顶了一副耄耋之年老者的皮相。

    这夺舍是不可逆的,为了不被反向操纵,他的本体肉身已经化为了灰烬。

    “谷生阳死了。”巫浔道:“太徽的因果在重算。”

    “是这个啊。”素拂落笔依然洋洒,笑道:“那么大的雷,想不看见也难,便让他去罢。”

    慢悠悠道:“谢前辈如此大义,劈个谷生阳又如何,他拖住太徽天道,正是在帮我呢。”

    听他如此说,巫浔便沉默下来,明明烛火照亮素拂的雪发白衣,如镀上了一层金边。

    巫浔已经快要忘记素拂以前的模样和名字了。就连他自己的原本的样子,也沉入铜镜晦暗的深处。

    “阿洵,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素拂悬了笔,摊手在面前的两幅卷轴上,柔声询问道:“是继续,还是终止?”

    巫浔默默想:你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a999的选择给了太徽一个转圜的余地,太徽不毁,也就给了他们顺利推动计划的可能。

    但即便如此,巫浔还是道:“定天针的机缘也许就要出现了。”

    “机缘?”素拂嗤笑了一声:“冥府当初借天道垂目者之眼看到的机缘又有几分可信?太徽的因果是乱的,祂更加不济的天道垂目者眼中,便是颠三倒四的命轨。”

    “那个机缘在哪里?太徽灵力醇厚,却性子慢,长一个主角要百年,生一个机缘至成熟落地,又要多少年?如今朝夕之间,在哪里也都来不及。”

    素拂面有笑容地望着他,“阿浔,你跟我最久,也是那位太仪的弟子,为何变得优柔寡断起来?”

    后者耷拉下眼皮,“嗯,也许是因为是我老了。”

    一身雪白的素拂仿佛由冰雪雕成,他虚弱又冷漠,静了一刻,复又道:“谷生阳嘛,不过是各取所需,他又何尝真心待我。此路愈高越孤寂,阿浔,你这次做的很好,屠小窗是我低估了他,不过如今他已是阴坑下的一捧白火,只是不知能照我们走多远?”

    素拂的音色矜贵华丽,在提及“白火”时,巧妙地转了个调。

    巫浔亦笑了一声,说:“我不知为何会是白火,你若疑我,也把我丢出去,瞧瞧这个临时的天道会不会劈我。”

    “好啦你还当真了。”素拂摆摆手,轻飘飘把这个话题揭了过去。

    烛火爆开,发出一声脆响。

    半晌后,巫浔又道:“不过还是先应付一下那个剑灵吧,我总觉得他不大对劲……”

    “倒也不必太担心,曜灵说动不得他,恐是因为谢苍山的缘故。”素拂凝了眸,道:“那么便更要好好招待他。”

    顿了一顿,轻轻道:“那便让他亦成为我们的一员,或阴坑中的一份罢。”

    *

    一条灵舟飞过沉龙关的上空。

    楚兰因靠在阑干上,与百川并立。

    两只剑灵的衣袂在风中飘荡,天边一朵爱心形的云依然悬停前方。

    “老大。”百川侧过头,眨了眨眼道:“你还好吗?”

    楚兰因敲了他一记爆栗,“你们怎么总问?”

    近几日来,多的是人小心翼翼地来问,就连乔岩也试探性着提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百川想了想,说:“也许是因为我也开始变的像人了吧。”

    “变的像人好么?”楚兰因反问他。

    “不好!”百川下意识回答。

    但再过了一会儿后,他又道:“我不清楚……人挺难的。”

    百川抬手按上胸口,合上眼,想起他猝然得知杀红尘已经随主落入阴坑中时,这个地方涌现出的无法言喻的情绪的起伏。

    像是一把锐利的锥子,往本源灵力上凿,凿的血肉横飞,灵体涣散。

    他尚且如此,何况是经历了两回的兰因剑灵呢。

    百川无法想象,如果再来一回这种事,自己又会如何。

    总不可能去习惯。

    所有的痛苦皆无法习以为常。

    已轻车熟路知道怎样去无视外界的百川,陷入了难得的沉思。

    不过他也没沉思多久,思绪就慢慢放空,开始发呆。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无法接受第二回 的失去,明明剑灵的适应能力非常的强。

    同样也不清楚为何会认为,老大如今的状态太过冷静,反而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