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爬到别人家的库房,屋内的水流不急,比外面强了太多……宋知抓住楼梯立柱上楼,终于在没水的地方脱力坐下,劫后余生似地,缓神大半天。

    等了三个小时,才等到水面变得稍微风平浪静。

    他养足力气,找了块能抓的木板,一路试探着划水回到家里。

    往日娇生惯养的小茶爷再也没有比这一刻更狼狈的时候了——

    脸色惨白,浑身往下滴水,湿淋淋的水痕一路淌至二楼,白t恤上有破开的口子,几道拉绳的泥印。

    毛尖儿和翼德都被他进来的模样吓住了,随后,翼德过来轻轻舔他的腿。宋知把衣服脱掉,筋疲力尽地扯下床单,擦干身体。

    他坐在床边,口吐热气,浑身发冷,无言风又愣怔。

    现在呢?

    该做什么?

    眼看四周被洪水包围成一座死城,他的呼救杳杳无音。从下午等到半夜,宋知没等到一个人来。

    他没想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小时后,宋知再也没抵过身心传来的疲惫。

    他发起了高烧。

    ……

    一场末日号角般的天灾似乎肯宣告终止,洪流不再翻滚涌动,填满所有低洼的地方。

    昏昏沉沉,日出月落,宋知在小小的阁楼里,熬了八天,活像过了漫长的一世纪。

    难以想象,人在缺乏水和食物的环境下是怎么撑过来的。

    郑海忠给他留下的烙饼由于潮湿,细菌滋生,早已生出一层灰绿色的霉菌。

    宋知捱着五脏六腑的烧灼感和疼痛,抱膝在墙角。

    他脸颊发烫,口渴得厉害,脑袋像被烤熟了,只要头不贴着膝盖,世界就天旋地转,地平线会不断起伏,泥色的水变成天……身体缺水,以至于他甚至冒不出虚汗……因为无物可冒。

    他失去时间概念,每天对着水面,万念俱灰。

    也许人就要烧死在这里了。

    ……

    混沌的意识里,有人似乎在外面悉悉索索地说话。

    黑土松饿坏了,正在屋里咬尾巴发疯,此刻突然四脚抓地,盯着窗外,然后向外高声犬吠。

    来人打开窗户的瞬间,入目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身形隐没在阴暗角落里的宋知,安静地把头埋在膝盖里,脚踝的高处有褪不去的洪水,一只顶着忧伤表情的狸花猫,前爪扒着他的头发,后脚蹬在他肩膀上。

    “……”

    宋知快要烧昏了,用尽全力,抬眸看。

    “你来啦?”

    对方站在紫金色的夕阳里,伟岸的身形后是一轮即将落山的太阳,坚毅的脸部轮廓便暧昧不清地显露在这美丽的暮霭里。

    宋知虚弱到说话都极其小声:“我以为这辈子也不会见到你了……”

    “……”

    来人眸光微微黯淡,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

    “我也这样以为。”

    宋知没力气再开口,哑然地垂下头去。

    有人在外面喊:“方总,人在里面吗?我们什么时候走,时间快来不及了!”

    方成衍跃过那扇小小的窗子,把人背上,又单手提起毛尖儿。

    “还有……”宋知在男人的后背上小声说。

    还有。

    他们带着猫、狗、兔子和鸡,坐在一艘救生艇上。

    宋知的头靠在男人宽阔的右肩,朦胧中,能感觉到自己周围的世界开始移动。有凉风和雨丝拂面,他想要张开嘴巴去接。

    方成衍把西装遮在他头上,回头问:“有水吗?”

    秘书把矿泉水递过来。

    方成衍刚拧开,便立刻被宋知急切地握住两手,凑到嘴边,仰头咕咚咕咚地吞咽。清凉甘甜的水从唇角留下,沿着洁白的脖颈,钻入衣领。

    外头的日光晃眼得有一点令人晕眩。

    一瓶水瞬间见底。

    宋知自此彻底陷入昏迷,世界不再翻转,也听不到划水声。

    好像是的,回来了——

    天下太平的感觉。

    ……

    “醒醒。”

    “下船了。”韩秘书摇摇他的肩膀。

    宋知睁开眼睛,发觉他们抵达撤离的站点。

    正是晚饭时间,清源镇的居民们都忙忙碌碌的,有的在打开水,有的在烧集体饭。但当他们看到宋知的时候,所有动作都纷纷停下了,他们接二连三地惊叹:“小茶爷!?”

    “你才出来???”

    大家一时间惊讶得面面相觑:“撤离太急了,我们居然把你忘掉咯!”

    宋知身形摇晃,看上去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但他只是说:“……没事儿。”

    姊妹俩跑过来,一左一右围着他,嘘寒问暖:“给你吃。”

    她们往宋知身前那个许久未见的英俊男人看去,见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知道他们是同乡,人八成也是他从里面带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