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问君刚刚从公司大楼出来,邱杨打开车门在等,她忽然停下脚步。

    天色黑,路旁弧形路灯与写字楼的灯光散射四周,黑夜被照亮,邱杨却解读不出她脸上的表情。

    静默好几瞬,陆问君说:“沈总好大的口气。”

    她另只手插在大衣口袋,视线焦点落在前方车道,也许是光线作用,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冰冷了。

    “你想让黄忠生这事翻篇,我可以卖你这个面子。不过我不做亏本的生意,沈总打算拿什么来交换。”

    “你想要什么。”

    “future和路安的设备和技术系统都有出入,你们的系统在我这应用上存在一点问题,我需要两个技术顾问。”

    沈沣语气平静:“陆小姐很会坐地起价。”

    先要技术,又要人才,可着future为她做嫁衣。

    陆问君挑眉:“沈总野心那么大,总要付出点什么。”

    那端一时没答复。

    陆问君便耐心等着,不催促。

    半晌,沈沣声音再次传来,平稳地:“明天上午我派人过去。两天时间,过时不借。”

    “沈总真是‘大方’。”

    两天时间将将够用,陆问君道:“那就请你们的技术人员上午九点准时到岗,晚一分钟,我可要翻倍。”

    她挂了电话走向车子。邱杨仔细观察她神色,莫名觉得她心情变好。

    “陆总,宜广那边……”

    “不用搭理。”

    邱杨迟疑:“黄总做这种事恶心我们,就这么算了吗?”

    “一只阴渠老鼠而已,没什么价值,对付他也是浪费时间。”

    陆问君唇角挂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敲沈沣一笔,也算物尽其用。”

    -

    解决完技术系统适配问题,光伏路面的施工正式开启。

    开春之后,天气逐渐回升,进入四月倒了次寒,重新温暖起来。

    自从两司绑定合作关系,高兴坏了路安一些女员工。

    这一行虽然男性占比高,但各大公司管理层里,真正称得上帅哥的,掐着指头数不出来几个。

    连陈一放都能仗着平均线低,年年混入帅哥行列,可见这个评比的水准之低。

    长得好看又优秀,像小说男主走入现实的,更是凤毛麟角。

    虽然是对头公司的老板,沈沣在路安还是收获了一批女粉丝。

    私下里对他十分关注,连妹妹在哪个事务所实习都打探得清清楚楚。

    有幸进入崇峖湾项目组,常往来future的女员工,俨然成了这帮人的前线站姐。

    她们私下建立群聊,在其中大肆分享各种资源。

    时日久了,群聊逐渐壮大,其他公司的同担相继加入,连future都有内鬼混进来。

    某日群里突然有人发言,是future内部员工。

    【最近得到一个小道消息,真实性不可考,据说沈总在国外的时候,每年四月这个时间都会订一束玫瑰,去向不明!】

    【什么?他有爱人了?】

    【我不允许有人捷足先登!!!】

    路安某员工冒泡:【咦,我们陆总就是这几天生日诶】

    其他人纷纷表示:

    【不可能的啦,他们两个水火不容的】

    【对呀对呀,肯定是巧合】

    【要真是你们陆总,这次生日他肯定有表现,不信到时候看看】

    陆问君并不喜欢过生日,以前要给很多人面子,现在,不想去的活动便不去。

    进入四月起,路安开始陆陆续续收到各地各方为她寄来的贺礼,进入生日周,礼物和鲜花堆积如山。

    当天祝贺的短信与电话不停。

    陈一放跟陆问君到future开会,结束之后下楼,她又接听一通合作商的电话,应付几句便挂断。

    陈一放道:“陆总,晚上地方我定好了,大家一起聚个餐,给你庆祝庆祝生日。”

    陆问君收起电话,冷漠回他:“没兴趣。”

    “我问过邱杨了,你今天晚上没安排。”陈一放爱来事,顺口邀请跟他们一道下来的沈沣,“沈总,晚上没事的话一起来啊,今天我们陆总生日。”

    沈沣闻言看向陆问君,她正好朝他看去。

    陆问君和沈沣一起度过的生日,从头数到尾,只有那么一个。

    因为太稀少,“生日”这二字,一旦提起,难免串联上那一天所发生的事。

    沈沣太不动声色,让人看不穿;而陆问君,尴尬这个词并不在她的字典中。

    于是,尴尬都留给陈一放。

    他在心里扇了自己一耳光。

    让你多嘴!

    就他俩这差劲的关系,还聚会,你是嫌在会上没吵够。

    恰在这时,远远有人叫了一声:“老沈。”

    陈一放放眼一望,不远处,红色保时捷911停在楼下,一个男人关上车门,朝这边挥挥手,大步走来。

    白衬衣,米粽色长裤,骚气中透着花花公子的韵味。

    人也很外放,没到跟前眼睛便跟黏在陆问君身上似的,自来熟地问:“你是老沈的合作伙伴对吧,陆问君?我是他朋友,我们在美国就认识了,我比他早回来几年,现在在佰德就职。我姓高,单名一个凡字,你叫我名字就行,幸会幸会。”

    陆问君没拂他面子,握了下手,简单回两个字:“幸会。”

    高凡眼神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我看过你们的开机仪式,早就很想认识你了。没想到今天这么巧。”

    说着捅一下沈沣,压低声音:“老沈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我让你给我介绍一下,你说跟人不熟。”

    再小声,站在面前,彼此都能听到。

    方才就在缭绕的尴尬气氛,顿时张牙舞爪地猖狂起来。

    沈沣脸色愈发淡漠。

    陆问君凉凉扯唇:“确实不熟。”

    两人谁也不看谁。

    陈一放听是佰德的人,半个同行,开启商务社交模式:“佰德的高总是吧,你好你好,久仰大名。我是路安项目部的,陈一放,认识一下。”

    俩人一拍即合,陈一放又多嘴邀请:“我们今天过来开会,遇到高总也是缘分。正好今天我们陆总生日,晚上打算去庆祝一下呢,高总要不一起来?”

    “方便吗?”

    “那有什么不……”

    陈一放话没说完,被沈沣截断。

    “我和高总晚上还有其他事,不太方便。”

    高凡睁着眼睛转向他。

    有其他事吗?

    陈一放咳一声:“没关系没关系,那下次有机会。”

    双方在一种极度玄妙的气氛中分道而行。

    陈一放引以为傲的社交技能连续受创,觉出似乎哪儿不对,却又不知具体是哪儿不对。

    他摸摸鼻子:“陆总,晚上咱们……”

    陆问君径自上车,在他面前扬长而去。

    高凡心思写在脸上,方才看陆文君的眼神都要放光。

    他问沈沣:“你跟她关系这么差?就一块吃个饭,这点面子都不给,你平时不是挺绅士的么。”

    沈沣没作声。

    “嗳,老沈,我跟你说认真的,我对她特别感兴趣。”

    身旁人并未回应,高凡沉浸在自己的粉红思绪里,没注意沈沣脸色冷淡。

    “以前总听人说陆总的大名,没接触过真人,上次在视频上看到,一下把我心给抓住了,又飒又冷艳,完全是照着我审美长的。我真后悔没早点认识她。老沈,咱们这么多年朋友,你现在近水楼台,不帮我是不是说不过去?”

    沈沣骤然停步,转向他。

    “高凡。”

    “怎么了,你说。”

    高凡一脸的春心荡漾,转头,对上一双幽沉黑眸。

    沈沣没有在与他说笑。

    那双眼深暗不明,底下翻涌的情绪,不知谁才能读透。

    沈沣看着他,说:“别打她主意。”

    -

    潜心注意的人,终究没能在那天打探到任何消息。

    听说两人下午一起开会,然后散场,各有去处。

    于是,沈总和陆总之间水火不容的关系,失去唯一改写的机会。

    四月一晃就到末尾。

    陆壹的婚礼,举行在春夏之交,一年里最清新和煦的时节。

    他从小被宠坏,吊儿郎当没心没肺,狐朋狗友一串,恋爱时不满二十,没谁认为他的喜欢会长久。

    现在他二十四岁,娶了他最喜欢的那个女孩。

    陆家亲朋多,这场婚礼盛大而热闹,提前三天社交媒体就被铺天盖地的消息淹没,连公司里的人都在讨论陆氏小少爷的婚礼。

    作为新郎的姐姐,陆问君上午却待在公司,还召集几个部门开了个会。

    快中午时离开公司,去往婚礼现场。

    戚可可对仪式感的追求没有止境,陆壹的婚礼是她这一年的头等大事。

    她筹备得漂漂亮亮,从入口便铺满鲜花。

    这场婚礼的所有准备工作,陆问君没有参与一分。

    就连婚礼现场,她也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外人。

    人一生之大事,难免煽情。

    从父母亲人宠爱的男孩,到一个女人的丈夫,这是作为男人的成长。

    陆壹穿着白色新郎礼服,站在台上,对家人告白,对过往的人生阶段告别。

    戚可可哭得眼泪哗啦,一向严厉的陆正诚,情绪也有一些起伏。

    奶奶全程都很高兴,笑得眼睛都不见了。

    陆问君坐在他们身旁,淡然而事不关己的样子,多少显得冷漠。

    “姐。”陆壹在台上叫了她一声。

    陆问君的坐姿没有变化,像小时候看那个令她厌烦的小孩一样,看着已经成年长大的他。

    “我知道你很讨厌我,因为我的存在,对你而言是一种伤害。可是我很喜欢你。从小就很喜欢你。哪怕你讨厌我,我也没办法不喜欢你。虽然你总是表现得对我很冷漠,但是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把我当做弟弟。我小时候那次淹水,你说救我的不是你,是救生员,你是不是没想到,我会找到当时游泳馆里的那个救生员?你一边讨厌我,一边又喜欢我,但是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承认的。”

    陆壹在台上笑,眼底微微泛红。

    陆问君静静看着他,没人能从她脸上、眼中,看出变化。

    主持人把话筒递到陆问君面前。

    宾客们目光聚焦在她身上,陆问君也不忌讳所有人看着,淡淡道:“你过于自恋了。”

    陆壹笑嘻嘻:“你看,我就知道你不会承认。”

    “姐。”陆壹正色看着她,认真道,“别人我不管,我希望你幸福。”

    有人捧场地鼓掌,主持人拿走话筒,切去下一流程。

    陆问君垂下眼,慢慢啜了口香槟。

    她穿了一条雾霭蓝的裙子,为这场婚礼订的。

    她的弟弟正在度过人生最重要的一天,她坐在热闹的人声里,热闹好似与她无关。

    最后,谁也没察觉,她是何时走的。

    -

    佰德对宜广的资产并购,进展顺利。

    沈沣请高凡吃饭,作答谢。

    地方是高凡选的,从餐厅出来,他指着马路对面新开的酒吧说:“喝一杯?”

    沈沣目光停在路边某辆车上。

    “换个地方。”沈沣视线从车上收回。

    “怎么了?这是我朋友开的店,一直喊我来玩,我这段太忙了,没顾上,正好去坐坐。”

    沈沣有电话进来,接听的时候,高凡摘了领带从窗户扔进车里,解开两颗扣子,不忘在耳后喷两下香水。

    看上去打定主意要在酒吧度过这个夜晚,并且对他的陪同并不期望。

    “你晚上还有事?知道你对这种地方不感兴趣,你要是有事就先去忙,我自己去喝两杯,说不定还能有个艳遇。你在我旁边还影响我市场。”

    高凡用半分钟让自己变得愈发花枝招展,跟沈沣摆手说了声:“走了。”

    大摇大摆地穿过马路,朝酒吧而去。

    耳边听筒助理说着要事,沈沣视线看着高凡背影,在黑暗处皱眉。

    高凡过完马路,正要上去,发现身后沈沣挂断电话,跟了过来。

    他有点惊讶:“你怎么……”

    沈沣照旧没几分表情,淡漠的脸映着酒吧门口灯光:“突然感兴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