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氏万没想到,谢容姝竟还有这样的后手,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慌乱之色。

    谢容姝当然不会就这么放过她。

    “十五年前的事,毕竟太遥远了,不如咱们就说说今日之事好了。”

    谢容姝说着,转头看向一直站在床榻旁的赵大夫,问道:“敢问大夫,杜姨娘虽是小产,可月份尚浅,身子为何会如此虚弱?”

    赵大夫:“姨娘小产以后,气血极亏,应是有崩漏之症,方才老夫尝试用银针为她止血,收效甚微,照此下去……怕是今夜就……”

    “是她……”杜姨娘怨恨地指着罗氏:“是她让杏儿给我下了西疆的‘玉芽’之毒,害我落胎。今夜她又让杏儿灌我喝下‘玉殒’,就像十五年前对先夫人那样,她要让我也死于产后血崩之症。”

    赵大夫听见这话,脸上尽是震惊之色。

    见众人皆是茫然之色,便开口解释道:“玉芽和玉殒皆是西疆秘药,玉芽可毒胎儿,若孕妇服下玉芽,生下的孩子不是痴傻便是死胎。玉殒与玉芽相克,孕妇服过’玉芽’生产以后,再服玉殒,便会毒性加倍,药石无医,血崩而亡……”

    此时在场的一个夫人,忽然开口问道:“这‘玉殒’……可是前阵子长兴侯世子,给姜娴下的毒药?”

    “正是。”赵大夫回答道:“玉殒单独服用,会让人身子慢慢衰败,可若碰上服过玉芽的产妇……便会毒性加倍,让产妇血崩不止,药石无医。”

    因着这话,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都落在顾夫人的面上。

    想到姜娴,顾夫人脸上难掩悲色,她看向罗氏沉声道:“毒死娴儿的‘玉殒’,来历尚未查明,你从何处弄来的毒药,我娴儿的死,可与你有关?!”

    长兴侯府与安平侯府,向来没什么交集。

    可众所周知,长兴侯府姜娴死的案子,可是经了官府,还被皇上朱批过的。

    顾夫人有意这么说,将这么大的帽子扣到罗氏头上,便是欲将此事从妻妾相争的“家事”中拖出来。

    罗氏又怎敢去接。

    “什么玉芽玉殒的,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罗氏不敢去看顾夫人,只色厉内荏对杜姨娘道:“杜月娘,杏儿是你的婢女,你的婢女给你下毒,你却说是我指使,你可有证据么?你个蛇蝎心肠的贱婢,信口雌黄诬赖当家主母,该当何罪!”

    杜姨娘本就是强弩之末,方才与罗氏一番对峙,已经损耗了太多了精力。

    此刻听见她这么说,心里一急,呛咳出声,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了出来。

    她挣扎着欲起身——

    谢容姝快步走到床前,按在她的肩膀上,轻拍了拍,示意她不必着急。

    “杏儿究竟是谁的丫鬟,杏儿自己最知道。”

    谢容姝说着,朝门外朗声喊道:“把杏儿带上来,让她自己来说吧!”

    随着这声话落,一个身穿绿衣红裙,浑身湿透的丫头,被人搀扶着,从门外走了进来。

    紧跟在她身后的,还有方才那个黑衣暗卫。

    众人只见那暗卫手里,提着一个黑乎乎的大麻袋,当她走到上房正中,便把麻袋往地上一扔——

    一个半大小子,立时从麻袋里滚了出来。

    那小子抬头看见谢严,吓得浑身直打颤,赶紧跑到谢严面前跪了下来:“侯爷饶命,侯爷饶命,不是小人有意要害杏儿的,都是太太跟前的崔嬷嬷,让小人干的……”

    众人听见这话,再看杏儿那副狼狈模样,猜都能猜出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容姝唇角微勾。

    今夜,她既布下这局,便早就让暗卫守在杏芳院和锦绣院。

    确保杜姨娘能从杏芳院跑出来求救,更要确保罗氏的一举一动都在自己的掌控之内。

    毋庸置疑,杏儿必是罗氏灭口的对象。

    自始至终,谢容姝都没有动过杏儿,也告诫杜姨娘莫让杏儿发现端倪。

    为的就是让罗氏杀人灭口时,把杏儿变成自己的棋。

    谢严气得一脚将那小子踹开,看向杏儿:“这是怎么回事?你从实招来,若敢有一句不尽不实,我唯你是问!”

    “奴婢有罪。”杏儿跪在地上,哽咽地道:“奴婢是府里的家生子,奴婢娘以前在老太太跟前服侍,那年府里给姨娘屋里添人,太太就让奴婢去服侍姨娘。这些年以来,奴婢一直替太太看着姨娘,太太交代,只要姨娘肚子有动静,就要告诉太太。”

    “两个多月前,姨娘葵水没来,奴婢告诉太太以后,太太就让崔嬷嬷给了奴婢一千两银票,和一个地址,让奴婢去蛮夷巷找一个胡商买药。崔嬷嬷让奴婢想法子,在姨娘诊出喜脉以后,把那药混进吃食里,给姨娘吃下去。”

    “你胡说!”

    罗氏大声斥责,企图打断杏儿的话。

    杏儿吓得打了个哆嗦,忙朝谢严磕头:“侯爷,奴婢万不敢说谎,那瓶药,奴婢都混进姨娘吃食里,让姨娘吃下去了。打那以后,姨娘的胎像一日比一日弱,还不停落红。”

    “昨日晚上,崔嬷嬷来找奴婢,又拿给奴婢一瓶药,说让奴婢一定要在姨娘落胎以后,喂姨娘吃下去。奴婢照办了……姨娘就开始有崩漏之症。”

    “后来姨娘突然发了疯,闯出院子,奴婢心里害怕,不敢跟着,没想到……方才崔嬷嬷竟带着李二来,把奴婢绑去竹林,扔进井里要把奴婢淹死。若非大小姐的暗卫相救,奴婢怕是已经被淹死在井里了……”

    说到最后,杏儿显然已经是怕极,浑身抖成了筛子。

    谢严原意只是想让杏儿吓得不敢开口,没想到,竟从杏儿口中听到这些。

    “你说……杜姨娘是吃了那药,才落红的?”他不可置信地问。

    杏儿不停磕头,脸上都是磕出来的血。

    她哭着道:“侯爷,都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听太太的,不该听太太的……”

    杜姨娘听到这,嗓子里发出凄厉的哀嚎。

    “侯爷,你可要为我们的孩儿报仇啊!”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哭喊道。

    摧心的哭声,让谢严心里一痛。

    子嗣是谢严心中的痛,也是谢严最深的执念,他可以对罗氏的狠毒手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唯独害他子嗣这种事,是他万万不能忍受的。

    谢严气红了眼,一脚将杏儿踢开,大步走到罗氏面前,揪住罗氏的衣领,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揪了起来。

    “为什么?”谢严目眦尽裂,厉声质问:“你为何要害月娘肚子里的胎?”

    “侯爷,我没有,我没有啊侯爷。”

    罗氏被悬在半空,被抓紧的衣领,勒得她快要喘不过气,脸色已经开始发绀:“我是被冤枉的,她们所有的证据,都只是用嘴巴说说,侯爷,我们夫妻十几年,就算看在娘的面子上,你也要相信我啊!”

    听她提到罗老太太,谢严几欲发狂的神情,好似稍稍清醒了些许。

    他放下罗氏,松开了抓住她衣领的手,正欲回头——

    就听见谢容姝在他身后,幽幽道:“罗曼君,你是笃定‘玉芽’和‘玉殒’的毒,无色无味,亦无法查验,所以有恃无恐,死都不认罪,是么?”

    罗氏被说中心思,身子晃了晃,无力地跌坐在地上,低垂着头,掩饰自己的慌乱。

    “可巧了。”谢容姝看着她,冷笑道:“这两样药,活人验不出,死人却可以。我方才教人请上门的,不仅有大夫,还有大理寺的仵作。杜姨娘今夜落下来的胎,我还让人留着呢,胎里有没有毒,一验便知。至于杜姨娘身上的‘玉殒’之毒……”

    谢容姝无需再说下去,在场众人都已明白其中的含义。

    方才大夫已经说过,杜姨娘活不过今夜,杜姨娘究竟因何而死,有仵作在,尸身验一验便清清楚楚。

    在场众人,看向谢容姝的目光,皆带上了几分震惊。

    明明是个尚未及笄的小丫头,可一开口,却连将死之人的尸身都算上了。

    这等心机,这等手段,当真是……够狠够戾。

    谁家娶了这样的丫头,必会搅得家宅不宁。

    杜姨娘脸色惨白如纸,已是强弩之末。

    听见谢容姝的话,又怎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她看向远处的谢严,虚弱地道:“侯爷……奴婢人微言轻,不能再为先夫人做些什么,就只求在我死后,能让仵作将我的尸身剖开,看看我这血崩之症,究竟是不是‘玉殒’所致……”

    “侯爷,奴婢当初为了腹中的孩子,害死先夫人,今日罗曼君又唆使杏儿,害死奴婢腹中的孩儿,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奴婢只希望能用自己这条命,还先夫人一个公道,也不枉夫人在世时,对奴婢的恩德……”

    到了这份上,罗氏彻底看明白——

    今夜这场局,虽是杜姨娘开的场,可真真正正的执棋人,不是别人,却是谢容姝!

    “是你……都是你搞的鬼!”

    罗氏指着谢容姝,张口欲狡辩,企图转移众人的注意。

    可到了这份上,所有的罪状,验尸就能在板上钉钉,谢严哪会再给她狡辩的机会。

    “你这毒妇,竟敢做下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害我家宅不宁,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

    谢严的话,还没说完——

    只听得一旁的顾夫人冷声道:“安平侯,此事牵扯到‘玉殒’之毒,已非你家事,私下处置此毒妇不妥。干脆将她绑去大理寺吧!由大理寺出面,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也能告慰阿莲的在天之灵。”

    “顾夫人,这……”

    “怎么?”顾夫人嘲弄道:“今日各家夫人太太们都在,难道安平侯还觉得,此事能够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吗?”

    谢严暗恨,只得咬牙道:“来人,将这毒妇送去……大理寺。”

    罗氏闻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侯爷,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不能把我送去那种地方啊侯爷……”

    谢严急忙朝随从使个眼色,随从忙将罗氏拖了下去。

    此刻,折腾了一宿,屋外的天空,已亮起了鱼肚白。

    谢严朝众位夫人道:“今日之事,让各位夫人太太见笑了,这及笄礼……”

    “这及笄礼便等案子水落石出之后,再为阿姝办吧。”顾夫人开口道。

    谢严讪讪笑笑:“夫人说的是。”

    “还有一事,想必侯爷不会阻拦。”

    顾夫人看着谢严道:“我要把阿姝带回忠毅侯府去,免得她再受到什么伤害。”

    谢严脸色变了变,他原想拒绝,可看出顾夫人脸上的坚定之色,再想到姜家向来护犊子,只得点了点头。

    及笄礼既已不办,在场的夫人太太们,便赶紧趁机告辞。

    这府上没了女主人,谢严免不得要去相送。

    倒是罗老太太和大姑奶奶谢宝姿,始终歇在福春院里,没有露面。

    等到房间里只剩寥寥几人,躺在床上,尚还存着一口气的杜姨娘,颤颤伸手,拉住了谢容姝的衣袖。

    只是,此刻的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开口,只能用乞求的眼神,望着谢容姝。

    谢容姝心下一软,用手指轻触杜姨娘的脸颊,脑中瞬间闪过杜姨娘此刻记忆里的画面。

    都是谢思沁成长的点点滴滴。

    她看见,杜姨娘本可以无需喝下杏儿端给她的汤药,却咬牙喝了。

    只是想用自己的命扳倒罗氏,换谢容姝一个承诺——

    “大小姐,对不起。奴婢今日做这些,只求姑娘莫将此事牵连到沁儿身上,她是无辜的……只求您放过她……”

    谢容姝做事,向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不会牵连无辜。

    两世谢思沁虽与谢思柔狼狈为奸,却也没有真正下手害过她。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谢容姝对着杜姨娘低声道:“我答应你,只要谢思沁不来惹我,我不会动她。”

    杜姨娘听见这话,总算放下心来。

    她在脑中不断回忆着女儿的点点滴滴,不断与记忆里的女儿告别,最后终于慢慢地、疲惫地阖上了双眼……

    谢容姝松开手,后退几步。

    脑中那些杜姨娘的记忆,也戛然而止。

    当年,杜姨娘虽受罗氏指使,却也是毒害姜莲的真凶。

    此刻,杜姨娘死在她面前,也算是罪有应得。

    顾夫人看着谢容姝单薄倔强的身影,想到她默默承受的这一切,心里一痛。

    她将谢容姝揽进怀里,温声道:“这里太脏了,走吧,咱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