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容姝微怔。

    关于宁王“心上人”,她在前世也只是道听途说。况且,前世宁王从未对人说过心上人是谁,她又怎会知道。

    “殿下的心上人是谁,为何要问我?”谢容姝不解地问。

    楚渊剑眉微挑:“我不知道我心上人是谁,当然要问你,因为……是你说我有心上人的。”

    谢容姝:……

    她试图厘清事情的前因后果:“殿下可还记得,大婚之前,我曾问过殿下,为何会娶我做正妃……若殿下来日遇到心悦之人,我虚占着正妃之位,殿下的心上人要如何自处,当时殿下说,您的心上人不会在意这些虚名……这难道不是说明,殿下确实是有心上人的吗?”

    楚渊沉默几息,似在回忆。

    “哦……”他拉长了声音:“原来是因为如此,才让你误会我有心上人。”

    误会?

    谢容姝的视线,已经适应了黑暗。

    她疑惑地转头,朝床里侧看去,就只见楚渊的目光,正牢牢锁着自己。

    “殿、殿下的意思……是、是还没有心上人?”谢容姝磕磕巴巴地问。

    倘若宁王的心上人,至今还未出现——

    那她岂不是……借着重生占了先机,强占了别人的位置?!

    那可是缺大德了!

    “有。”

    就在谢容姝忐忑间,楚渊嗓音低沉地回道。

    谢容姝心下一松,忙道:“殿下放心,在外人面前,我定会做好宁王妃,为殿下的心上人打掩护,绝不会让宫里人知道殿下的心上人。”

    “晚了。”

    楚渊轻笑出声:“现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本王的心上人是谁,你要如何给‘你自己’打掩护?”

    你自己???

    我自己!!!

    谢容姝怔了几息,才算明白过来楚渊话中的意思,登时大吃一惊。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非但占了宁王妃的位置,竟还占了宁王心上人的位置!

    此时此刻的谢容姝,满脑子都是“鸠占鹊巢”四个大字,内心根本没有被告白的旖旎欣喜之情。

    谢容姝猛地回头,不敢再看楚渊的双眸。

    “我、我困了。”

    她翻身朝外,眼睛紧闭,不知所措地下意识选择逃避。

    楚渊只当她是害羞,哑声道:“好,一起睡,做个好梦。”

    一起睡……

    谢容姝呼吸微滞,只觉得身下的床板,像烫山芋的铁板一样烫。

    若非她顾忌着方才楚渊说的话,生怕明日早上被宫人看见,露出破绽——

    她真想即刻离开这张床,好生想想该怎么办。

    楚渊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噙着一抹笑,闭上了双眼。

    他并非真的千杯不醉,不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谢容姝不知道昨夜究竟是怎么睡着的。

    好在一觉醒来,床的另一侧已经空了,被子里好似还残余着淡淡的皂香,和些许余温,让她心乱如麻,却也着实松了口气。

    三喜公公唤了月华宫的宫婢来,为谢容姝更衣梳洗。

    因着还要去太极殿、仁寿宫和昭阳殿给几个长辈请安,谢容姝又换上了王妃的冠服。

    经过了昨晚以后,再次在镜中看见身穿冠服的自己,谢容姝莫名感觉心虚。

    这身衣服、这个位置本不该属于她……如此一想,心下对前世那位楚渊的“心上人”,更多了几分愧疚之情。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宁王和她之间,不过是阴差阳错,一时冲动。

    她应该要跟他说清楚,告诉他,还有更好的人,在未来等着他。

    “王妃,殿下在正殿等您。”三喜公公恭谨地道。

    “正殿?”谢容姝疑惑地问:“正殿不是空的吗?”

    正殿是先皇后姜华生前最喜欢的宫殿,据说先皇后故去以后,月华宫便成了宫中禁地,除宁王以外,任何人都不准踏入。

    如今已过去十多年——

    昨日谢容姝来时远远看过,殿门上的朱漆都已经剥落,看上去久未修葺,她还以为正殿是空的。

    “王妃去了便知。”三喜笑着道。

    谢容姝点了点头,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朝正殿走去。

    月华宫傍水而建,十多年前又是先皇后避暑之所,布局自有一番独特之处。

    正殿建在高台之上,殿前立着两尊两人高的朱雀铜像,即便年久失修,看上去依然挺拔秀美。

    谢容姝拾阶而上,只见月华宫的宫人们皆无声立在廊下,斑驳的殿门半开,有袅袅的冷梅香从殿中飘散出来,让人闻之便有一种灵台清明之感。

    “我们不合适,以后会有更好的女子,值得你去珍惜。”

    “你对我只是一时好感,并不是真的喜欢,你真正喜欢的人,还在等着你。”

    谢容姝在脑中默默将这两句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确认烂熟于心,这才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步入殿中。

    与外面斑驳的殿门不同,偌大的正殿,并不似谢容姝想象那样萧条空旷,红柱间层层叠叠的绣金帐幔,厚重华美,连同那些雕刻精美的紫檀木家具,虽不是新的,却整洁干净,一看便是被人经常精心打理过的。

    谢容姝转过一张玉石屏风,走进寝殿,入目便看见一幅一人高的全身画像挂在墙上。

    画像上的女子,头戴华贵的三龙二凤冠,身穿皇后专属的青色翟衣,端坐在凤榻上,看上去格外庄严肃穆。

    这是先皇后顾华的遗像。

    谢容姝活了两世,还是第一次见到顾华的遗像。

    说起来,顾华、顾贵妃和她的舅母顾夫人,乃是嫡亲的三姐妹。

    可顾华的长相,却与贵妃和顾夫人并不十分相似。

    顾华的五官较之顾家人,要更立体些,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尤其是那身皇后的冠服,穿在顾华身上,不似皇后,更像个女将军。

    谢容姝的目光,从画像上移开,落在楚渊身上。

    此时此刻,楚渊正跪坐在画像前的蒲团上,眉目低垂,周身仿佛笼罩着浓重的悲伤。

    谢容姝的心,不受控制地狠狠一缩。

    她放轻了脚步,走到楚渊身侧的蒲团前,朝皇后的遗像,恭恭敬敬行了大礼,而后便学着楚渊的样子,跪坐在他身侧。

    楚渊缓缓睁开双眼,看着画像中的顾华,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水光。

    他执起谢容姝的手,握在掌心,嗓音低哑地道:“母后,我把阿姝带来给你看看,你若还活着,定会喜欢她的。”

    谢容姝的心,陡然乱了几拍。

    她不断提醒自己,这些其实都不该是属于她的。

    可是她的心——还是被眼前这人,和他的话,柔软地触动了。

    此情此景下,她很难将方才理好的话,当着皇后的遗像,再说出口。

    就……再等一下下。

    等出了宫,再说清楚好了。

    这么想着,谢容姝反握住楚渊的手,想以此给他一些安慰,好让他不要太过悲伤。

    而这样的动作,对于昨夜刚表明心迹的楚渊来说,就好似一种肯定和确认,让他心中倍感欣喜。

    他转头看向谢容姝,清冷俊美的面容,绽开一抹笑容,驱散了周身弥漫的悲意。

    “阿姝,你终于愿意接受我了。”

    清越微哑的嗓音,难掩欣喜,就好似讨到糖吃的孩子。

    谢容姝的心,因着这样的楚渊,再次猛烈跳动。

    她不能回答“不是”,更不能说“是”,只有抿唇不语。

    可是她的脸颊,却在楚渊深情的注视下,不受控制地烧得绯红,看上去似熟透的果子,甜美诱人。

    楚渊眸色微深,不觉朝她靠近……

    谢容姝呼吸一滞。

    眼见他高挺的鼻梁、绝美的薄唇离自己越来越近——

    谢容姝不禁攥紧了手。

    “殿下。”

    正在这时,殿外响起三喜公公急切的禀报声:“昨夜肃王和桓王回去驿馆的途中遇刺,生死未卜,皇上派人来,请殿下速去太极殿。”

    谢容姝打了个激灵,心下骤然一凛。

    肃、桓二王遇刺,若他们死了,那岂不是意味着,前世朝堂上的争斗即将发生?

    前世,二王遇刺是在两年以后。

    难道发生了什么变数,让一切都提前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谢容姝面上难掩惊慌。

    “殿下……肃王和桓王不能死。”她紧握着楚渊的手,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道。

    楚渊轻拍她的手,淡笑着道:“你忘了,我昨天跟你说,今日有好戏可以看?”

    谢容姝一怔。

    随即,她发现楚渊的神色过于平静,就好似早有所料一样。

    “殿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急忙问道。

    楚渊拉着她从蒲团上站起身,看着她,意有所指道:“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走吧,带你去看热闹。”

    说着,牵起谢容姝的手,便朝殿外走去。

    太极殿西侧殿,是皇帝的书房。

    皇帝刚下了朝,朝服还没来得及换,便收到了宫外递来的消息。

    他脸色阴沉到极点,负手在背后,来回踱着步子。

    谢容姝跟在楚渊身侧,刚踏进侧殿的殿门,皇帝便愤怒地将一张折子扔在了楚渊的脚下。

    “看看你这个好弟弟。”皇帝沉声道:“同是一路人,怎就他毫发无伤?今日早朝他没进宫,这会儿也不见人,没人知道他在哪,你去看看肃王和桓王,顺便把他给朕找出来,朕要当面好好问问他,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