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医女,撕下那张□□,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

    妇人左脸的脸颊皮肤下,有一道醒目的蛛丝状血线,从眼尾蔓延到下颌,看上去有些狰狞可怖。

    谢容姝对这妇人并不陌生。

    她名唤蛛娘,是前世徐怀远手下的得力干将之一,擅易容和下毒。

    因着谢容姝大婚以后不便露面,前世徐怀远不在京城时,便让蛛娘在京城协助她,也曾帮她办过几件差事。

    谢容姝只知道,后来蛛娘被晋王看中,去了晋王跟前效力。

    没想到,今生竟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再见到了蛛娘。

    谢容姝撕下蛛娘□□的举动,让在场之人皆是一惊。

    尤其是楚渊身边的暗卫。

    暗卫们都知道谢容姝是什么身份,只是,他们万没想到,新晋的宁王妃,竟能比他们还先看破刺客的易容之术。

    这绝非寻常的深宅女子能做到之事,令他们不由在心底对谢容姝又敬重几分。

    楚渊将暗卫们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微微上扬,清冷的凤眸不觉染上几丝“与有荣焉”的意味。

    然而,下一瞬——

    谢容姝的话,却是让他的脸色微微一冷。

    “徐怀远派你来此,是打算做什么?”谢容姝看着蛛娘,沉声问道。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笃定蛛娘乃是徐怀远派来的。

    这让见惯风浪的蛛娘,心下一凛。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其余的事,无可奉告。”她冷声道。

    楚渊本就因着“徐怀远”三个字,心生不悦,闻言,淡淡地道:“那便杀了吧。”

    说着,他转眸就要示意暗卫动手——

    “殿下!”

    值夜的太医跌跌撞撞从房间里跑出来:“启禀殿下,方才这刺客弄进房里的烟弹有毒,这会儿肃王和桓王脸色发绀,呼吸不畅,下官已经给两位王爷服下解毒丸。可是解毒丸治标不治本,须得尽快找到真正的解药,才能救下两位王爷的性命。”

    楚渊凤眸微深。

    转身大步走进了房中,去查看二王的情况。

    谢容姝闻言,神色一凛,紧跟其后走了进去。

    只是,她刚跨过门槛,便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出去!”楚渊沉声道:“没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进来。”

    谢容姝屏住呼吸,赶忙退出房外。

    她透过大开的房门朝里望去——

    只见在烛火的映照下,不仅床上的肃、桓二王,一副呼吸困难的模样,就连房间里留守服侍的太医和两个医女,皆捂着心口,看上去也中了毒。

    楚渊的血能解毒,自然是百毒不侵的体质。

    若想为肃、桓二王解毒,他只需放血给二王服下,便是最快的解毒法子。

    可是,此时此刻——

    不止有二王中毒,还有太医和医女。若楚渊因为放血给他们解毒,走漏了风声,被皇帝知道……

    以皇帝昨日对付她的手段,很难说不会把同样的手段用到楚渊身上。万一真有那么一天,楚渊王便少了一张可以护身的底牌。

    救人,会暴露自己。

    不救的话,放任肃、桓二王中毒而死,楚渊也难逃失察之罪,更会招致皇帝的猜忌。

    谢容姝没想到,徐怀远祭出蛛娘这员大将,竟能将宁王推入这般境地。

    眼见楚渊查看完二王的伤势之后,紧蹙起了眉头。

    谢容姝忙朝他喊道:“殿下,给我点时间,我有办法找出解药。”

    说完这话,不待楚渊回答,她转身再次走到蛛娘面前,蹲下了身。

    蛛娘显然听见了谢容姝的话,脸上尽是轻蔑的笑。

    “别白费力气了,我是不会说的。”她冷冷道。

    谢容姝唇角微勾,伸手捏紧蛛娘的下巴抬起,指尖装作不经意的轻触她的脸颊,不疾不徐地问道:“你那烟弹里究竟藏着什么毒,解药又在何处?”

    蛛娘冷笑着闭上眼,根本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可她不知道的是——

    在她听见谢容姝问题的那一刻,脑中浮现的记忆,已经传进了谢容姝的脑海中。

    只是须臾之间,谢容姝便知道了解药的所在。

    她抬头看向离她最近的暗卫:“在厢房箱笼第二个格子的青布包袱里,那里头有青、黑两种颜色的瓷瓶,黑色瓷瓶里装的便是解药。”

    暗卫怔了一瞬,忙躬身应下,自去厢房寻找不提。

    而蛛娘则诧异地睁开双眼:“我根本就没开口,你怎会知道解药在哪?”

    谢容姝不答,盯着她的眼睛继续追问:“徐怀远派你来此,究竟意欲何为?”

    蛛娘生怕被她再窥出什么来,赶忙闭上了双眼。

    可与此同时——

    她脑中不受控制再次浮现出的画面,却又一次尽数被谢容姝看了个清楚明白。

    她在蛛娘的记忆里,看见徐怀远身边的近侍,交给她一枚太医院的身份令牌,还嘱咐她道:“爷说,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今夜都不能让肃王和桓王活下来,事成以后,他自会告诉你,你主人的下落。”

    蛛娘几乎毫不犹豫便答应下来,当即易容成医女模样,守在太医院里,恰好太医院调拨医女来驿馆换班,她便轻而易举混进了驿馆里。

    可是,来了驿馆以后,蛛娘才发现,上房里宁王楚渊亲自坐镇,一直盯着,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

    直到半夜,蛛娘才只能出此下策,制造混乱,妄图趁乱摸鱼。

    没想到,她刚得手便被宁王的人抓获。

    那毒蛇吐信的声音,是蛛娘在江湖惯用的口技。

    蛛娘虽然最擅长易容和下毒,可她并不算是专门的死士,更不会为了完成差事甘愿去死。

    可偏偏像刺杀肃、桓二王这种事,刺客一旦有了全身而退的心思,必会留下破绽。

    蛛娘怕自己也中了毒,所以才会带上解药。

    随身带解药,便是蛛娘今日最大的破绽。

    谢容姝不明白,徐怀远为何会派蛛娘,来做这等差事。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你主人是谁?”谢容姝压低声音追问道。

    方才她在蛛娘记忆里,听见徐怀远的近侍对蛛娘允诺,只要事成便告诉蛛娘,她主人的下落。

    前世谢容姝可不曾听说过,蛛娘除了徐怀远以外,还有别的“主人”。

    “主人?”

    蛛娘听见谢容姝的问题,猛地睁开双眼,脸上尽是不可思议。

    “妖孽……你是妖孽……”

    蛛娘总算意识到什么,疯狂地扭动着身子,想要挣开谢容姝的手。

    “别碰我!”蛛娘惊叫出声:“你是个妖孽!你走开!走开!”

    谢容姝岂会给她挣脱的机会,沉声追问:“你主人究竟是谁,徐怀远跟你主人有什么关系?”

    这问题显然与今夜驿馆刺杀之事毫无关联。

    可谢容姝却直觉感到,这其中的答案对她来说非常重要。

    “不,我不知道,我没有主人,没有!”

    蛛娘已经意识到,谢容姝可以窥探她的记忆,竭尽全力不去想跟“主人”有关的一切。

    可是,人永远都是——越不愿去想的记忆,反而会不受控制越往外露头。

    谢容姝杏眸微眯。

    她从蛛娘竭力抑制的记忆里,看见一个身穿西疆服饰女子的身影。

    许是记忆太过久远,那女子的面容很模糊,大部分时候,蛛娘因为谦卑恭敬,总是垂首跟在那女子的身后,画面便鲜少出现那女子的正脸。

    谢容姝虽看不清那女子的容貌,却隐约可以辨认出,蛛娘随那女子出入的府邸,正是威远侯府。

    “你主人来自西疆?跟威远侯府有什么关系?”

    谢容姝的话音刚落,蛛娘的脑中,便浮现出那西疆女子与已故威远侯夫人交谈的画面。

    谢容姝蹙了蹙眉。

    威远侯夫人,已去世十多年,蛛娘此时回忆起她的主人,都是十多年前的画面,便就意味着她主人怕是已经消失了十多年。

    因着那女子身穿西疆的服饰,和“十多年”的这个时间点,谢容姝不可避免地想到了玉殒、和自己母亲的死。

    谢容姝内心狂跳,手也禁不住在发抖,她强迫自己镇定,紧攥着蛛娘的下巴,沉声问道:“你主人既与威远侯夫人是旧识,可与安平侯夫人姜莲的死有关?”

    若说方才蛛娘只是诧异惊慌,此刻接二连三被谢容姝窥探到自己的记忆,她已经骇到极点。

    “不……不……”

    蛛娘一直试图从谢容姝的手上挣开,可她的下巴,却被谢容姝捏得死死的。

    她深知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法摆脱控制,也没法阻止谢容姝窥探她的记忆——

    “你是妖孽!”蛛娘戾气十足地道:“我便是死,也不会让你知道主人的事!”

    说完这话,她朝谢容姝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下颌狠狠用力一咬,一道暗黑的血线,瞬间从她嘴角流出来,也让她脖子一软,无声无息闭上了双眼。

    这个转变,实在太快,快到让谢容姝和她身边的暗卫根本来不及阻拦。

    “王妃,她死了。”暗卫摸了蛛娘颈间的脉搏,朝谢容姝低声禀报。

    谢容姝万没想到,随身带解药,给自己留后路的蛛娘,竟会因为她的问题而自绝身亡。

    这还是两世以来,第一次有人真正死在谢容姝手上,惊得她猛地收回手,站起身,踉跄便往后退去。

    谢容姝的位置离门槛很近,猝不及防间,她的脚跟绊上门槛,整个人不受控制往后跌去!

    完了。

    谢容姝认命地闭上了眼。

    然而——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纤细的腰肢被一只大掌稳稳握住,往回一捞,便被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熟悉的皂香气扑进鼻尖,谢容姝根本无需抬头,便知道拦下自己的人是谁。

    “对不住,我没想到她会寻死。”谢容姝愧疚地道。

    蛛娘是刺客,留作活口,势必要比一具尸体更有用。

    “无妨。”楚渊轻拍她的后背:“就算她不自杀,本王也不会留她性命,反而是你……莫被吓到才好。”

    谢容姝摇了摇头。

    她从小跟着妙玄女冠给死者超度,前世她虽说没亲手杀过人,为了安平侯府和威远侯府,间接死在她手上的人命也有几条,要不然也不会与蛛娘有交集。

    只是,谢容姝与蛛娘不同的是,她从不对无辜之人下手。

    像蛛娘这种手上沾满无辜之人血的人,今日死在她手上,也不算破例。

    “肃王和桓王身上的毒……”

    “吃下解药,已经解了。”

    楚渊温声道:“他们的伤势本就无碍,今夜不过是引蛇出洞的幌子罢了,此间事已了,我先送你回府歇息。”

    到这份上,谢容姝就算再迟钝,也看得明白——

    昨夜刺杀肃、桓二王的局,是楚渊所设。

    避开要害部位,让肃、桓二王身受重伤,却独独放过晋王,便是要将此事嫁祸给晋王。

    皇帝生性多疑,必会怀疑晋王有野心。

    而晋王不甘被诬陷,想必得知皇帝让宁王救治二王,便狗急跳墙,索性派出刺客当真要治二王于死地。

    只要二王在宁王看护之下死了,宁王也难逃皇帝的猜忌。

    这是楚渊和晋王之间的较量。

    而早早投靠晋王的徐怀远,不过是个马前卒、替死鬼罢了。

    谢容姝想到在蛛娘临死前,窥到的画面,如坠迷雾,心里很乱,亦想找个清静地方好生理一理头绪,一听楚渊说回府,便顺从地点了点头。

    楚渊将她扶上马车,并未跟着上去,反而让马夫先走一步。

    等到马车走得足够远——

    楚渊侧头,压低声音对暗卫淡淡命令道:“院子里听见王妃和刺客交谈之人,除暗卫外,悉数作为刺客同党杀之,一个活口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