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楚渊牵着谢容姝,走到崖台火光照亮的地方,穆元兴总算看清楚他的面容。

    “是你?”穆元兴站直了身子,神色间难掩诧异。

    楚渊挑眉道:“你认识我?”

    穆元兴先前在城门口,曾见过楚渊与谢容姝共乘一骑进城,所以认得楚渊。

    可也仅限于此。

    “你既是从京城来的,又如何知道这云嘎山腹密道的玄机?”他沉声问道。

    不怪他有此疑问——

    云嘎山是西疆的神山,云嘎山腹的密道,亦是西疆百年王族用于逃命的绝密通道,前西疆王只将此密道告诉给了穆元兴,甚至连穆元纳都不知道。

    可眼前这人,却能在最短时间内通过密道到达此处,显然对密道十分熟悉,这实在让穆元兴觉得匪夷所思。

    楚渊淡淡一笑,不答反问:“你如今既是连城的城主,从未进过京城,也不曾见过容术,为何会对她感兴趣,还让她来交换穆雪薇的解药?”

    经他这么一问,穆元兴直觉便看向他身后的谢容姝。

    尽管大氅的兜帽把谢容姝的面容遮去了大半,穆元兴依然认出他便是自己等的人。

    “你与忠毅侯姜家是什么关系?”穆元兴紧盯着谢容姝,直截了当地问道:“姜莲是你什么人?”

    !!!

    谢容姝大吃一惊。

    她万万没想到,会在南庭王穆元兴口中听到自己娘亲的名字。

    “你怎会认识我娘?”她脱下兜帽,露出自己的面容,疑惑地问。

    “你娘?”

    穆元兴将信将疑把谢容姝重新打量一遍,视线落在她的“喉结”上,总算发现她是易过容的。

    “你果然是阿莲的女儿。”他的声音带上几丝宽慰:“没想到你竟还活着,若阿莲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谢容姝见他这副神色,又听他唤母亲“阿莲”,眉心微动。

    她忽然记起,当初杜姨娘曾告诉过她,姜莲怀胎七月之时,胎像不稳,还有落红。太医都说胎保不住,却不知姜莲从何处请了西疆大夫,给她服了“玉露”,才算将胎保住。

    也正因如此,在姜莲生产以后,罗氏让杜姨娘给姜莲下了“玉芽”之毒,才会令姜莲血崩而亡。

    谢容姝已知“玉芽”,乃是穆昭凤交给罗老太太。

    莫非,当年给姜莲保胎的“玉露”,是出自此穆元兴之手?

    “你是西疆的南庭王,怎会认识我娘?”谢容姝戒备地问:“我娘是死于‘玉芽’之毒,可是与你有关?”

    “确实与我有关。”

    提及此事,穆元兴的神色一黯,周身笼罩着浓郁的忧伤:“如果不是我,她不会被无辜卷进来,丢掉性命……”

    谢容姝脸色微变。

    当时她从罗老太太记忆里,看到穆昭凤时,最大的疑问,便是十五年前,作为西疆郡主的穆昭凤,不会无缘无故去下毒,杀一个与她毫不相关的姜莲。

    而此刻,穆元兴亲口承认,姜莲的死与他有关——

    若穆元兴是个寻常男子,便也罢了。

    可他偏偏是南庭王。

    十八年前,西疆南北庭王的内战,大周支持的是北庭王。老忠毅侯率领的西北军,亦是帮助北庭王对抗南庭王的作战主力。

    敌军头子却与大将之女相识……

    谢容姝实在不敢细想。

    “穆昭凤究竟为何要杀我娘?你与我娘又是什么关系?”她直截了当地问道。

    穆元兴吃了一惊:“你怎会知道是穆昭凤下的手?”

    谢容姝只是看着他,抿唇不语。

    穆元兴见状,知她不愿意说,也不再追问,便道:“我让穆元纳交给你的东西,你可有带来?里面有件东西,我拿给你看,你便明白了。”

    谢容姝听闻那锦盒里竟有这样的东西,不觉朝楚渊看去。

    自打引路人走后,装着锦盒的包袱,便一直被楚渊背在身上。

    楚渊睇着穆元兴,面无表情地道:“你想要东西,得先说清楚,你特地点了阿姝的名字,让她来此,究竟意欲何为。”

    穆元兴闻言,看看楚渊,再转头看看谢容姝,眉头紧皱。

    “你与她是什么关系?”他不甘示弱地瞪视着楚渊,质问道。

    楚渊:“我是她夫君。”

    “夫君?!”穆元兴大吃一惊,随即转头看向谢容姝,沉声问道:“丫头,此人来历不明,藏首藏尾,你才及笄便就嫁了,莫非他是谢家胡乱塞给你的夫君不成?”

    来历不明,藏首藏尾,胡乱塞的夫君……

    谢容姝古怪地看着他,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形容楚渊,实在觉得……怪异的很。

    不过,谢容姝先前并不觉得楚渊有什么异样,可经过方才,她亲眼所见楚渊在隧道里的种种表现,心底不免也觉得奇怪。

    可奇怪归奇怪,她自然不会在穆元兴面前,暴露楚渊的真实身份。

    “是我自己选的夫君。”

    谢容姝回答道:“你莫要岔开话题,你若想拿到东西,便拿出诚意来,否则,我们就把那东西给扔了。”

    “万万不可。”穆元兴赶忙道:“那日在城门口,我远远看见你,便觉得你与阿莲长得有几分相像,又听人说你是从京城来的,怀疑你是阿莲的女儿,所以才会改了主意,让你来做解药的交换人,只是想确认你是不是阿莲的女儿。”

    谢容姝见过姜莲的画像,她确实与母亲有五分相似,对穆元兴的话,信了几分。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楚渊冷着嗓问道。

    穆元兴沉默几息,说道:“阿莲的死,皆因我而起,若当真是阿莲的女儿,我愿意倾尽所有补偿她,以弥补对阿莲的亏欠。”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虽落在谢容姝的面容上,可眼底却有几分恍惚,仿佛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倾尽所有的补偿——

    对于继承了老西疆王一半势力,而今又是连城城主的穆元兴来说,不可谓不是一个极重的承诺。

    尽管如此,楚渊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

    “既然如此……”他指着一直在旁边虎视眈眈的雪狼:“这头狼又是怎么回事?今日若我不在她身边,这头狼带的那几头狼崽,定要把她给吃了,莫说你是报恩,我看是报仇还差不多。”

    “这从何说起?”穆元兴横眉看着他:“那香囊里装着西疆特制的狼草,只要狼闻见那个味道,便不敢上前。这只雪狼是我养大的,对密道最为熟悉,由它带路最适合不过,还能免去心怀叵测之人的跟踪。”

    谢容姝闻言,撇了撇唇。

    那么大一头狼,那么复杂的隧道。

    若当真是她自己的话,怕是早就吓死了,哪还能活着站在这。

    楚渊嘲弄地笑了笑。

    忽然,他似想到什么,微敛唇角,却不再追问穆元兴,解下背上的青布包袱,朝穆元兴扔了过去。

    穆元兴伸出手,险险接过。

    而后,朝他们招了招手,走到篝火旁坐下,拆开包袱,拿出了锦盒。

    锦盒不算太大,是紫檀木雕刻而成。

    穆元纳为了保密,特地为锦盒上了一把精致的小锁。

    穆元兴从靴子里抽出一把黑沉沉的匕首,在那把锁上轻轻一划,只听得“咔嚓”一声,锁便应声断成了两截。

    谢容姝看着断锁的切口,整整齐齐,再瞧那匕首——

    锋利的刀刃上仿佛泛着一层寒光,说是削铁如泥,一点也不为过。

    这样的兵器,她前世只在徐怀远那里听说过,却从不曾见过。

    没想到,穆元兴这个被驱逐出西疆的落魄之人,手里的宝贝还真不少。

    穆元兴并不知道谢容姝在想什么,只是神色温柔地,从锦盒里拿出一枚金灿灿的物什,递到谢容姝的面前。

    “你看看,认不认得这东西。”

    谢容姝杏眸微垂,看向他掌心里的东西。

    当她看清那是什么,腾地站直了身子,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那是一支赤金掐丝凤首金步摇,凤首栩栩如生,是前朝宫廷的御师,才能做出的手艺。

    也是谢容姝前世最喜欢、更是陪伴她到最后的唯一一件首饰。

    谢容姝颤颤伸出手,拿起那支步摇,指尖在凤首的背面划过,便感觉到一个熟悉的纹路,刻在她熟悉的位置。

    确然是那支步摇无疑。

    这支步摇,原是姜莲所有,前世被徐怀远寻得,作为她十七岁生辰礼物,送给了她。

    彼时,谢容姝还未嫁进威远侯府,徐怀远千里迢迢从边关赶回来,为她庆贺生辰,还将母亲的遗物寻回,自然让谢容姝很是感动。

    这支赤金步摇,便因此成了谢容姝心里,最珍贵的东西。

    谢容姝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今生竟会在穆元兴这个毫不相干的人手里,再见到这支步摇。

    “这东西……怎会在你手里?”她艰涩地问道。

    穆元兴看着那支步摇,目光里尽是怀念:“这是当年我与阿莲的定情之物,倘若……没有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我与阿莲也算的上有情人终成眷属,只可惜造化弄人……”

    这话让谢容姝登时想起,当初在罗老太太记忆里,第一次看见穆昭凤时,听到她对罗老太太说的话:“总归,姜莲肚子里的孩子,未必是安平侯的,倒不如你帮我这个忙,如此……万一哪天,我那哥哥发起疯来,安平侯也不会失了面子。”